祖泽淳等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
月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别过头去不看他,但祖泽淳看见了——眼眶微红,嘴角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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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生气呢?」
萨仁不理他。
「生我的气?」
还是不理。
「生阿玛的气?」
萨仁终于转过头来,瞪着他:
「谁生气了?」
祖泽淳笑了:「没生气眼眶红什麽?」
「谁眼眶红了?」
萨仁的声音拔高了一截,「那是……那是没睡好!」
「为什麽没睡好?」
「……」
萨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祖泽淳看着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
萨仁低头一看——是个小木盒,巴掌大小。
「这是什麽?」
「打开看看。」
萨仁狐疑地看他一眼,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温润透亮,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愣住了。
「今天皇上赏的。」
祖泽淳说,「赏了一堆东西,有银子,有绸缎,还有这个。」
萨仁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皇上赏你的,你给我干嘛?」
祖泽淳一脸坏笑:
「这是女人带的,我也带不了。皇上圣明,知道有位格格生气,小嘴噘得可以拴驴,赏这个让我哄她开心。」
萨仁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你嘴才拴驴呢!再胡说,我撕烂它。」
「哈哈。」
祖泽淳哈哈大笑,之后又老老实实地说,「收下吧,你守了我三天三夜,我都记着呢。」
萨仁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就为这个?那你这谢礼也太轻了吧。」
祖泽淳笑了:「要不我再给你磕一个?」
萨仁瞪他:「谁要你磕?你什麽时候学的这麽油嘴滑舌?」
话虽这麽说,她却拿着簪子,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门口忽然探进一个脑袋——是满达海。
「聊完了没?能吃饭了吗?我都快饿死了!」
萨仁一个靠枕砸过去:「谁让你偷听的!」
满达海接住靠枕,嘻嘻哈哈地跑进来:
「我没偷听,我是光明正大听的!老八,你给什麽好东西了?让我看看!」
他一眼看见那支簪子,眼睛瞪得溜圆:
「嚯!皇上赏的吧?老八你可以啊,转手就送人了?」
萨仁脸一红:「你闭嘴。」
满达海往祖泽淳身后一缩:
「姐,你别凶啊,老八在这儿呢!你看人家老八多好,面圣还惦记着你。」
祖泽淳看着姐弟俩闹,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七哥,皇上今天封了我甲喇章京,让我带两千火器兵呢。」
这件事之所以第一时间告诉满达海,是考虑到他从小在兵营长大,比自己更了解这个时代兵营中的琐事,日后请教的地方少不了。
满达海听他说完,就是一愣: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营的名字还是我自己起的,叫火龙营。」
满达海眼睛瞪得溜圆:
「行啊老八!你才十七,就甲喇章京了?比我当初强多了!」
祖泽淳笑了:「七哥别打趣我了。」
「谁又打趣你了?」
满达海一拍他肩膀,「我是说真的,不过,我在松锦前线小一年,你弓马骑射练得如何,摔跤有没有长进?想让兵听话丶卖命,就得让他们服你。」
「放心,我没落下,改天咱们一起去打猎,让你见识见识。」
「嘿,还挺狂!」
「你俩有完没完?」
萨仁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你刚封了官,就往外跑,不用去兵部办手续?」
祖泽淳看着她:「明天去。今晚先请你们吃饭。」
萨仁别过头去:「谁要你请。」
「那就我俩去?」
祖泽淳站起身,「七哥,走?」
满达海立刻跟上:「走走走,饿死我了。」
两人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等等。」
祖泽淳回头。
萨仁已经下了炕,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
「穿鞋。」祖泽淳说。
萨仁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还光着脚踩在地上——刚才砸靠枕时鞋不知道踢哪去了。
满达海哈哈大笑。
萨仁脸一红,又要发作,祖泽淳已经弯腰把鞋捡起来,放在她脚边。
「走,鸿顺斋,吃点涮羊肉。」
——
三个人出了院子,走在府里的回廊上。
月色很好,洒在地上白花花的。
萨仁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发髻上那支新簪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满达海凑到祖泽淳耳边,压低声音:「老八,还得是你,几句话就给她哄出来了。」
祖泽淳没说话。
「对了,你那火龙营建好了,带我去看看行不行?」
「当然行,指着你给参谋参谋呢。」
「那说定了!别看我背兵书不如你,带兵打仗丶日常训练可是不含糊。」
前面的萨仁忽然回过头来:「你们俩嘀咕什麽呢?」
满达海立刻换上笑脸:「没什麽没什麽!聊老八的火龙营呢!」
萨仁瞪他一眼,又看了祖泽淳一眼,转过头去继续走。
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祖泽淳看着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柔和丶细腻。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门口,背对着烛光,说「听不懂你们的大道理」。
他想起她离开时,脚步很快,呼吸很急。
他收回目光,跟上她的步子。
天色越来越暗,然而徐徐春风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
鸿顺斋的涮羊肉吃到尾声。
铜锅里乳白的汤汁还在翻滚,几片剩肉浮浮沉沉。
满达海撂下筷子,抹了把嘴,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老八,带兵这事,头一条就是立规矩。新兵刚到营里,心里发虚,头三天把规矩立死了,犯了就打,谁求情都不好使。」
祖泽淳点点头,拎起酒壶给他斟满。
「第二条,头三顿得给吃肉。」
满达海嘿嘿一笑,筷子点了点铜锅,「就咱今儿吃的这羊肉,一人半斤,肥的瘦的搭着来。吃饱了,他们才觉得跟着你有奔头。不然光立规矩不给甜头,人心就散了。」
萨仁在一旁听得直撇嘴:「你就知道吃。」
满达海瞪她:「你懂什麽?这叫收买人心!我在松锦前线待了小一年,那些老卒怎麽带新兵,门道多着呢。你以为都跟你似的,一瞪眼人家就怕了?」
「你——」
「七哥说得对。」
祖泽淳笑着打断,端起酒杯,「我记下了。」
一顿饭下来,满达海讲了不少军营里的门道——怎麽让新兵服你丶老兵油子怎麽应付丶粮草器械怎麽管丶操练强度怎麽慢慢往上加。
祖泽淳听得认真,不时追问几句,心里默默记下,当然,有些地方他并不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