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泽淳上了马车,靠进车壁,闭上眼。
皇太极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那两千火龙营真要练出来,朕有大用。」
什麽用?打宁远?还是……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不管什麽用,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对这次的封赏很满意:
汉正黄旗甲喇章京,火龙营左翼翼长,暂代右翼——再加上总统是代善挂着名,这火龙营,说到底还是他祖泽淳说了算。
两千火器兵,将是他「拦路」的第一枚砝码。
祖家的其他亲兵也要尽早拢起来,毕竟那几千人是祖家十年攒下的精锐,如今散在各处,时间久了,人心容易散。
至于杏山那事……
他心里明镜似的。
杏山守将吕品奇,史书上写得清楚,不是死战到底的人。
他说「鸡犬不留」,不过是顺着皇太极的心思,显得自己够狠够硬罢了。
真要屠城,他第一个不干。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那些画面像刀刻的一样印在脑子里。
他下定决心拦在满清铁蹄前面,为的就是不让那些惨剧发生。
有些话,说着狠,是为了让人信;有些事,做着硬,是为了能活下去,能往前走。
至于洪承畴……
他想起方才对皇太极说的那番话——「在乎身上落灰的人,怎麽可能一心求死」。
他其实没看见洪承畴掸灰。
那是前世读史时知道的典故,是被他的老师范文程发现的。
这里只是借用一下。
有些真话,需要借假事才能说出口。
至于帮着皇太极劝降洪承畴,他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洪承畴是个什麽货色——不管有没有他帮忙,最后都会投降满清。
自己这麽做无非是顺水推舟,还能博得皇太极的信任,为将来的大事夯实基础。
马车拐过街角,盛京的市井声渐渐远去。
代善坐在对面,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淳儿。」
「阿玛?」
「你今日在皇上面前,答对的很好。」代善顿了顿,「比阿玛年轻时强多了。」
祖泽淳摇摇头:「阿玛谬赞了。」
代善笑了笑,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向前。
盛京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幅画。
只剩下祖泽淳心中的风起云涌。
——
回到礼亲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下,门房的老吴就迎了上来:
「八爷回来了!福晋在正厅等着呢,说让您一回来就去。」
祖泽淳点点头——额娘这是等着听三官庙的消息呢。
他穿过二门,绕过影壁,远远就看见正厅里灯火通明。
福晋叶赫那拉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见他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淳儿!」
祖泽淳快走几步,跪下行礼:「请额娘安。」
「快起来快起来!」
福晋一把拉起他,上上下下打量,「没事吧?洪承畴那边没出什麽岔子吧?」
祖泽淳笑道:「额娘放心,儿子好好的。洪承畴那边也顺利,他吃了饭,还喝了酒。」
「真的?」
福晋眼睛一亮,拉着他坐下,「那可太好了!快跟额娘说说!」
祖泽淳把三官庙的事大概说了一遍——怎麽进的囚室,洪承畴怎麽骂人,那桌家乡菜摆上后他眼眶怎麽红的。福晋听得又惊又喜,不住点头。
「好,好!」她拍着祖泽淳的手,「额娘就知道,你从小就聪明,主意多。」
祖泽淳笑了笑,又道:「额娘,还有件喜事要跟您说。」
「哦?什麽喜事?」
「从三官庙出来后,阿玛带我进宫面圣了。」
福晋一愣:「进宫?」
「嗯。」
祖泽淳道,「皇上问了不少话,还封了儿子官职。」
福晋的眼睛瞪圆了:「封官了?什麽官?」
「汉镶黄旗甲喇章京,统领两千火器兵。」
祖泽淳顿了顿,「营的名字还是儿子自己起的,叫火龙营。皇上还让阿玛兼了总统,说是方便照应。」
福晋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好!好!我家老八真有出息!」
她拉着祖泽淳的手,眼眶都有些红了:
「你阿玛像你这麽大的时候,还在马背上跟着太祖爷打仗呢。你倒好,十七岁就自己领一营兵了。」
祖泽淳心里一暖,轻声道:「都是额娘和阿玛的细心栽培。」
「胡说,」福晋瞪他一眼,「额娘懂什麽,那是你自己有本事。」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萨仁那丫头这两天都不爱出院子,也不知怎麽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祖泽淳点点头:「儿子正想去。」
福晋拍拍他的手:「去吧。她要是跟你使性子,别跟她一般见识。」
——
萨仁的院子在后宅东边,不大,却收拾得乾净利落。
廊下挂着几笼鸟,叽叽喳喳叫得正欢。
祖泽淳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
里面传来说话声——是满达海。
「姐,你到底出不出来?吃饭了!」
「不吃。」
「你别这样啊,我听门房说阿玛和老八他们回来了,你不想听听三官庙的事?」
「不想。」
满达海的声音带了点无奈:「姐,你都窝两三天了……」
没人应声。
祖泽淳迈步进了院子,发现满达海正站在廊下,一脸苦相。
满达海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老八!你可算回来了!快帮我劝劝老姐,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祖泽淳笑了:「七哥,你怎麽在这儿?」
「我来看她呗,结果被晾了半天。」
满达海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官庙那边怎麽样?你那桌家乡菜,洪承畴那老小子吃了没?」
祖泽淳点点头:「吃了。」
「行啊你!」
满达海一拍他肩膀,「真有你的!」
祖泽淳摆摆手:「七哥别打趣我了。」
「谁打趣你?」
满达海推他一把,「快去,老姐这两天窝着不出门,你劝劝她。」
祖泽淳点点头,走到门前,敲了敲。
「萨仁。」
没应声。
「我进来了啊。」
推开门,屋里没点灯。
萨仁背对着门坐在炕沿上,听见动静也不回头。
祖泽淳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今天三官庙那边,挺顺利的。」
背影微微动了动,还是没回头。
「洪承畴吃了饭,喝了酒,每样菜都尝了尝。」
没回应。
「我还跟他说了几句话。」
沉默,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