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部出来,祖泽淳站在衙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
想要研制出燧发枪,孔有德带来的那些和弗朗基人学过徒的工匠,确实是首选。
可他在礼亲王府做了十一年质子,在军中没有一丝人脉,想要探听只能求助他人。
于是,他晚上又去了满达海的院子。
满达海正在练刀,一柄双手带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
见他进来,收了架势,把刀扔给门口的亲兵,接过毛巾擦了把汗:
「老八,有事?」
祖泽淳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七哥,求你帮个忙。帮我打听打听孔有德旧部里制造火器的老匠人。」
满达海一愣,毛巾搭在肩上走过来:「你找他们干嘛,要用他们?」
祖泽淳把自己的想法,以及周郎中的话说了一遍。
满达海听完,挠挠头:
「你这麽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各旗都有铁匠局,我正红旗也有,里头有几个老师傅,据说手艺不错。不过是不是孔有德那边过来的,得问问才知道。」
他想了想,又道:「我认识几个骁骑校,以前在松锦打过仗,跟汉军旗的人熟。我让他们帮忙打听打听,有消息告诉你。不过老八,这些人都是各旗的匠籍,想调出来,得皇上点头吧?」
祖泽淳点点头:「先找到人再说。到时候我写摺子,请皇上特批。」
满达海嘿嘿一笑:「成,包我身上。」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祖泽淳又拉着满达海出城勘察营地。
两人骑马穿过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马蹄踏过的地方溅起细碎的雪沫。
路边的田地还盖着残雪,偶尔能看见几个早起拾柴的农人。
城南十里外,一条大河横在眼前——浑河。
水流平稳,河面宽阔,两岸的冰凌已经开始融化,边缘处泛着细碎的光。
岸边是一片开阔地,足有几百亩,长着些枯黄的野草,地势略有起伏。远处有几座小山,覆盖着稀疏的林子。
祖泽淳勒住马,四处打量。
他翻身下马,踩着草地向河边走去,皮靴陷进松软的雪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满达海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嘴里嘟囔着:「这地方倒是够大,就是荒了点。」
祖泽淳站在河边,眯着眼打量四周,心里默默分析——
水源:浑河水流平稳,冰层下能看见水流涌动,四季不冻。两千人的生活用水,军械坊淬火用水,都能解决。
他指着河岸一处隆起:「那边地势高,汛期淹不到。我方才看了,河水涨落的痕迹在那儿,再往上就安全了。」
地形:开阔地够大,操练两千人绰绰有馀。
他指着远处一片起伏:「高处建营房,通风防潮;低处做靶场,有天然土坡做挡墙,流弹打不出去。」
他走过去,踩了踩那片高地的土:「土质硬实,打地基稳当。」
隐蔽性:离官道三四里,不太远也不太近。
「太近了容易被窥探,太远了调遣不便。」
他指了指官道方向,「那边就是大路,粮草车能直接进来。骑兵传令,一炷香的工夫就到。」
交通:官道在旁边,粮草器械运输便利。河上可以架桥,对岸也能利用。
满达海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道:「老八,你这……跟谁学的?」
祖泽淳笑了笑:「范先生教的兵法里有啊,是你不好好学。扎营要看水源丶地形丶交通丶隐蔽,一样都不能少。」
满达海尴尬的挠挠头,想起看书他就脑袋疼。
两个人又四处转了一圈,满达海也提了几条意见:
「靠河,兵不会渴着;地硬,操练不扬尘。那边那片高地,建营房正合适,还能了望四周。我看行。」
他指着河边一处低洼:「不过老八,你把火药坊放河边,万一潮了怎麽办?火药这东西,一受潮不就废了。」
祖泽淳摇摇头:「火药最怕的还是火,河边反而安全。再说了,不是紧贴着河,隔个一两里,潮气影响不大。火药坊要单独建,离营房有段距离,万一炸了也伤不着人。」
满达海点点头:「靶场也得离营房远些,整天打铳,吵得人睡不着觉。」
祖泽淳笑了:「七哥说得是。我把靶场放东边,有那几座土坡挡着,营房里听不见响。」
两人骑马跑了大半天,把周围十几里都转了一遍。
最后回到最初那处高地,太阳已经西斜,把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
祖泽淳站在高地上,脑子里已经画出了一张图——
营房区建在高地,坐北朝南,一排排整齐排列。
通风防潮,采光也好。冬天北风被高地挡住,夏天南风正好吹进来。
演武场在营房前的平地上,能容两千人列阵。
足够大,地势平坦,操练起来不会有人绊倒。
靶场放在东边,有天然土坡做挡墙,流弹打不出去。
土坡后面是荒地,就算偶尔有流弹飞过去,也伤不着人。
军械坊靠近河边,取水方便,淬火丶铸造都在这里。
还要单独建个铁匠棚子,炉子要够大,能同时容几个师傅干活。
火药坊单独放在西边,离营房小一里地,是个背风的小山坳。
仓库在营房后侧,靠近官道,粮草器械运输便利。
盖成两排,一边放粮草,一边放兵器火药,中间留出通道。
满达海听了他的规划,眼睛越睁越大,最后一拍大腿:
「老八,这些都是兵书里写的,你得看了多少兵书?都能记住?我要是有你这脑子,你这本事,早就升梅勒章京了!」
——
两人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
门房老吴正拿着扫帚扫雪,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牵马。
刚进府门,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迎了上来,朝祖泽淳打了个千儿:「八爷。」
这人叫赵柱,是祖泽淳的护卫亲兵。
说起赵柱,还有段往事——
当年祖泽淳刚来府上时,才六岁,满语一句不会,见了生人就往代善身后躲。
代善心疼这孩子,特意从自己正红旗旗下挑了个汉人包衣跟着他。
一来语言通,二来汉人照顾汉人,孩子心里踏实些。
这一跟就是十一年。
赵柱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三十来岁的壮年,对这位八阿哥的忠心,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
他话不多,办事稳当,从来不多嘴问,交代的事件件办得妥帖。
祖泽淳见他神色,知道有事:「怎麽了?」
赵柱压低声音,往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道:「八爷,您让打听的那事,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