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泽淳心中一动——
他两天前让赵柱去盛京城里两广商人聚集的地方,打听有没有和澳门弗朗机人打过交道的客商。
商人逐利,明面上明朝禁止与后金贸易,但暗地里总有胆大的北上冒险。
盛京作为清都,物资需求巨大,私下往来的商人从未断绝。
尤其是广东福建的商人,带来的茶叶丶丝绸丶瓷器,在盛京都是稀罕物,能卖出天价。
「找到了?」祖泽淳问。
赵柱点点头:
「有个叫李元申的,是广州来的大商人,常跑南北,听说跟澳门那边做过买卖。人就在盛京,住在南城悦来客栈。我打听了,他这次带了不少货,要在盛京住一阵子。」
祖泽淳眼睛一亮:「人在就好。明日我去会会他。」
赵柱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满达海凑过来,好奇道:
「澳门?那边是不是有弗朗机人?」
祖泽淳想了想,决定透个底:
「对,我找的就是弗朗机人,他们在澳门建了个火器厂。人家西洋人玩火器玩了上百年,总有咱们不知道的门道。我想打听打听,看能不能买到些新式的铳炮,或者请个懂行的来指点指点。」
满达海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弗朗机人……能请得来吗?再说了,他们肯把真本事教给咱们?」
祖泽淳笑了:「试试看。就算人不来,能买到几本他们的书,或者火铳丶火炮图样也是好的。」
满达海挠挠头:「成,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什麽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
夜里,祖泽淳坐在窗前,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
烛光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院子里白花花的,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
营地定了,工部这几天就可以施工,时间不耽误。
满达海那边在打听孔有德旧部的老匠人。要能把这些人归拢到一起,造铳丶造炮就有了底气。
西洋人这条线也不能放,不管是弗朗机人丶西班牙人还是荷兰人,他们玩火器几百年,从火门枪到火绳枪到燧发枪,每一步都比华夏走得早。
他又想起毕懋康的《军器图说》,想起「自生火铳」。
燧发枪比火绳枪强在哪儿?
他利用前世的知识做了详尽分析:
不怕风雨,雨雪天照样能打;射速更快,不用一直盯着那根火绳;瞄准更准,没有火绳晃来晃去遮挡视线;夜间不会提前暴露,不用点着那根要命的火绳,敌人看见枪口喷出的火光时已经晚了。
还有一点——减少训练步骤。
火绳枪兵要学怎麽保管火绳,怎麽不让它灭,怎麽安装……
燧发枪不用,装上弹药,扣扳机就行。
可这麽好的东西,为什麽这个时代没有普及?
他想了想——大概有几点原因。
一是燧发枪机加工精度要求高,那套弹簧和击发机构,这个年代的铁匠普遍做不好。弹簧软了打不着火,硬了扣不动,尺寸差一点就卡死。
二是造价贵,比火绳枪贵出几倍。大规模装备,朝廷舍不得那点银子。
三是火绳枪虽然笨,但够用。不管是清朝还是明朝,都觉得骑兵和大炮才是胜负手,火铳没那麽重要,不着急更新叠代。
但火龙营不一样。
他要练就一支装备丶战术领先这个时代的精兵,可以硬刚八旗铁骑的战斗力。
燧发枪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
第二天一早,祖泽淳带着赵柱又去了工部。
营地虽然选定了,但得让工部的人去丈量画图,才能开工。
周郎中办事利落,昨天就挑好了人——一个姓刘的工正,四十来岁,在工部干了二十年测绘,据说经他手画的营图,没有一座出过岔子。
三个人骑马出城,到浑河边转了大半天。
祖泽淳把昨天的想法一一指给刘工正看:
营房建在高地,坐北朝南;演武场放在平地,能容两千人列阵;靶场用土坡做挡墙,流弹打不出去;军械坊靠河,取水方便;火药坊单独扔到西边小山坳里,离营房一里地——
「万一炸了,也伤不着人。」
刘工正正在丈量,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质疑,而是一种「这年轻人想得挺周全」的意味。
他没多说,只是点点头,继续在本子上画草图。
末了,他收起本子,走到祖泽淳面前,拱了拱手:
「八爷,这些都想好了?」
祖泽淳点点头:「能想到的都想了。你丈量完,回去画个详细的图,咱们再对一遍。」
「三天内,图送到府上。」刘工正说。
祖泽淳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乾脆,没有「尽量」「争取」之类的废话。
是个靠谱的人。
——
从营地回来,已经过了午时。
祖泽淳骑马往城里走,路过南城时,赵柱忽然勒住马,指着前面一条巷子:
「八爷,悦来客栈就在那条巷子里,您让打听的李元申,就住那儿。」
祖泽淳点点头:「正好,去会会他。」
两人打马拐进巷子。
巷子不深,马蹄踩在残雪上,咯吱作响。
两边的房子灰扑扑的,有些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悦来客栈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挑着个褪色的布幌子。
幌子上「悦来」两个字已经模糊了,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
有人在骂街。
赵柱翻身下马,拨开人群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回头低声道:
「八爷,李元申和他的四个夥计,被一伙人堵在院子里了。看样子要动手。」
祖泽淳眉头一皱,翻身下马,挤进人群。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分成两拨。
一边是七八个打手模样的汉子,拎着棍棒,叉着腰站在那儿。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像裹着一团发面的肉。
他正揪着一个中年人的领子骂街。
那中年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出,嘴角破了皮,渗出血丝——正是赵柱说的李元申。
他身后站着四个汉子,穿着短褐,手里拎着板凳丶攥着菜刀,略有些紧张的盯着对面。
那胖子揪着李元申的领子,指着鼻子骂:
「姓李的,爷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你那批货,爷只出五百两!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李元申脸色铁青,声音却还算稳:
「马爷,您这是要断我活路。五千两的货,您出五百两,我光是从广州运到这儿,运费都不止五百两。您这是让我白干还得倒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