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泽淳丶赵柱一主一仆出了客栈,翻身上马。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巷子里更暗了,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马蹄踩在残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祖泽淳骑在马上,手不由自主摸了摸怀里的那把短铳。
他想起刚才扣动扳机时,击锤落下的声音,燧石擦出的火星。
那串火星,在他脑海里一闪一闪的,怎麽也挥不去。
赵柱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开口:
「八爷,那个马福才,要不要奴才再去敲打敲打?」
祖泽淳摇摇头:
「不用。他吓破胆了,以后见了李元申只会绕着走。改日,我若是见到罗洛浑会和他提一嘴,让他自己收拾吧。」
赵柱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祖泽淳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柱,你跟了我十几年,今天还是头一回见你动手。」
赵柱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之前八爷没遇上过事,奴才用不着动手。」
祖泽淳笑了。
这话说得——好像他巴不得自己遇上点事似的。
但他知道赵柱的意思。
「你这身本事,跟谁学的?」
「早年跟着府里的老人学过。后来也上过战场,再加上自己瞎琢磨。」
祖泽淳点点头。
他没再问。
有些人的过往,不问也罢。
两人骑着马,慢慢往回走。
夜色越来越浓,街边的灯笼陆续点亮。
盛京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吠,远远地传过来。
祖泽淳望着前方,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燧发枪的样枪有了。
《军器图说》有人去找了。
工匠的线索也有了——安多尼,孔有德旧部。
部票明天让工部开一张,派人送给李元申。
还有……
他忽然勒住马。
赵柱也跟着勒住马:「八爷?」
祖泽淳没说话,只是望着前方。
月光洒在积雪上,照出一条白花花的街道。
他又想起了萨仁。
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门口,背对着烛光,说「听不懂你们的大道理」。
想起她偷偷落泪,默默守护……
他低下头,又摸了摸那把短铳。
这东西,将来要用来做什麽?
打谁?
他心里清楚。
可有些事,想得越清楚,心里越堵得慌。
「没事……走吧。」
马蹄声再次响起,在安静的街道上渐渐远去。
——
第二天一早,祖泽淳正在院子里锻炼筋骨,赵柱从外头进来。
「八爷,祖家四爷来了,在前厅候着。」
祖泽淳愣了一下——祖泽洪?他怎麽过来了。
除了上次他和祖大寿来探病丶聊了聊家常之外,不管是原身还是前世,祖泽淳对这位四哥都了解不多。
只知道他原配死得早,续娶了富察家包衣的女儿,生下一对子女,日子过得不错——因此对满清颇为忠心。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赵柱往前厅走。
——
祖泽洪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他进来,忙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五,伤好利索了?」
祖泽淳点点头,笑着行礼:「让四哥挂心了。已经好多了,只是前些日子有些忙,没顾上去看你们。」
祖泽洪摆摆手,示意他快坐下。他的目光在祖泽淳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祖泽淳心里有数——这是有话要说,又不知怎麽开口。
「四哥今天怎麽得闲?」他先开了口。
祖泽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后天是咱爹的寿辰。」
祖泽淳一愣。
祖大寿的生日?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后天?四月初一。
祖泽洪看到他的表情,继续道:「咱爹是万历七年四月初一生的,今年整好六十三。老五,你忘了?」
祖泽淳摇摇头,老实道:「确实记不太清了。小时候的事,模模糊糊的。」
祖泽洪有些尴尬,没再追问。
他顿了顿,又道:
「你那时才六岁,记不住也正常。本来想早点来跟你说,可——你也知道,爹这次归降,皇上一直没召见。他老人家心里头不踏实,不想张扬。所以这回寿辰,就想家里人聚聚,不请外客。」
祖泽淳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心里很清楚,皇太极对祖大寿根本不信任,如今不闻不问,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虽然赏下了一处大宅院,可侍卫都是朝廷派来的。美其名曰护其周全,其实是变相软禁。
祖泽洪看着他,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心:「老五,爹特意让我来问你——后天你能不能来?」
祖泽淳心中一动。
自从面圣时皇太极那番敲打,他便一直发愁如何去见父亲祖大寿一面。
想打听祖家旧部的底细,想知道那批火铳兵之前归谁管,想在七千亲兵中寻几个可用之人——正愁没个由头。
若是贸然上门,传到皇太极耳朵里,岂不是自找麻烦?
如今这寿辰,可谓天赐良机。
「四哥说哪儿去了。」他目光坚定,「爹的寿辰,我自然要去。」
听到这个回答,祖泽洪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之前他有些忐忑,担心祖泽淳不肯来——毕竟人家现在的身份是礼亲王府的八阿哥,当年祖家又理亏,从小到大对不住他,如今就怕他疏远,甚至记仇。
祖泽淳又问:「当天都是咱们祖家人?」
祖泽洪点点头:「对,没外人。大哥丶二哥,还有你没见过的六弟丶七弟,加上几位叔父丶堂兄弟。」
祖泽淳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这些人。大哥祖可法,二哥祖泽润,他是知道的。
至于六弟丶七弟,就不清楚了,原身没留下记忆。
叔父应该是祖大乐丶祖大弼,在明朝都是总兵丶副将衔的人物。
堂兄弟应该不少,都在军中效力。但原身也只记得一两个名字,比如祖泽远丶祖泽沛……
这些人都在盛京吗?还是有一部分在锦州前线?
他心里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四哥放心,后天我一定去。」
祖泽洪再次点头,态度一直很恭敬。他又坐了一会儿,兄弟俩聊了聊家常,便起身告辞。
祖泽淳送他出了院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赵柱跟上来,低声道:「八爷,准备什麽寿礼?」
祖泽淳看了他一眼:「我想想。」
赵柱便不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