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泽淳接过那东西,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一把短铳。
全长不过两尺。枪身乌黑发亮,木托上雕刻着细密的花纹,做工极为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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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特别的是枪机——没有火绳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巧的击锤,锤头夹着一块燧石,下面是一个带弹簧的钢盖。
燧发枪。
前世他在博物馆里见过,在资料图片里见过,在脑海里想像过无数次。
终于,在这个时代,亲眼见到了。
祖泽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约莫有四五斤重。
枪身入手微凉,木托的纹路贴合掌心,做工确实精细。
「装弹丸了吗?」
「没有。」
李元申摇摇头,「我带着它主要是吓唬人,一直没敢装药装弹丸。怕它在我腰间走火,万一炸了,自己先把自己崩了。」
祖泽淳点点头,然后轻轻扣动扳机。
击锤「咔哒」一声落下。
燧石擦过钢盖,擦出一串火星。
橘红色的火星在空气中一闪即逝,带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没错,就是它。
祖泽淳盯着手里的短铳,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前世在训练场摸过的那些枪——自动步枪丶狙击枪丶手枪,公差以微米计,射程以千米计。
那些东西,离这个时代太远了。
而手里这把,是他真正能抓住的。
李元申见他这般神色,低声道:
「这是弗朗机人最新研制的,他们叫自来火铳。过年时安多尼送给草民防身用的。八爷若是喜欢,尽管拿去,算是小人孝敬八爷的。」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在木柜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圆柱形小木盒,以及一个扁四方形铜制小盒。
「这是弹丸和火药,您务必收下。」
祖泽淳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手里的短铳。
他确实需要这东西。
不单是这把铳本身,更重要的是能拿给工匠们看——让他们知道燧发枪长什麽样,让他们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但他没打算白拿。
「赵柱。」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赵柱推门进来。
「拿二百两银票。」
赵柱愣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银票,放在桌上。动作很乾脆,没有多问一个字。
李元申脸色一变,连连摆手:
「八爷,这可使不得!草民这条命是您救的,一把短铳算什麽?八爷您这是折煞草民!」
祖泽淳把银票推过去。
「李掌柜,我还有事求你。你不收,我没法开口。」
李元申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的银票,又看看祖泽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祖泽淳看着他,认真道:
「收下吧。」
李元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终于把银票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动作却很郑重。
「八爷这份情,草民记下了。」
祖泽淳这才道:
「我想请李掌柜帮我跟弗朗机人搭个线。」
李元申忙道:「八爷请说。」
「我需要那种自来火的长铳——步兵用的,不是这种短的。」
祖泽淳道,「你帮我问问,他们有没有现货,多少钱一支,能有多少。如果他们有造铳的工匠愿意来,待遇从优。还有西洋人的火器书籍丶图样,能弄到的都弄来,钱不是问题。」
李元申沉吟片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盘算什麽。
「草民记得安多尼提过,自来火铳工艺复杂,产量不大。长铳的价格,估摸着在一百两上下。八爷需要多少?」
祖泽淳想了想:「五百支。没有的话,二百也行。总之越多越好。」
李元申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支。按一百两一支算,就是五万两银子,好大手笔。
祖泽淳看着他,心里却暗暗摇头——五百支?自己还是说多了。
这个时代燧发枪在欧洲还不是主流,澳门那种地方,能有一两百支现货就烧高香了。
但他没说破。
有些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八爷,这事草民应下了。」
李元申顿了顿,「只是……从澳门到盛京,路不好走。」
他压低声音:「草民每次运货,都是绕道蒙古,避开山海关这边的战场。饶是如此,也常常提心吊胆,怕被盘查。大明那边查得严,万一被发现……草民丢了性命是小,误了八爷的事是大。」
祖泽淳点点头。这是实话。
「进了蒙古就不用担心了。我帮你弄一张部票,蒙古那边没人敢拦。但是大明境内,还得你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少买点,千万别出事。」
李元申郑重地点头:「八爷放心,草民心里有数。这种事,宁可不做,也不能做砸了。」
祖泽淳满意地点点头。这人懂得分寸。
「还有件事。」李元申忽然道。
「说。」
「其实草民那个朋友安多尼,他本人就是火器专家。弗朗机人造铳的法子,他全都懂。铸炮丶配药丶造枪,没有他不会的。只是……」
祖泽淳眼睛一亮:「只是什麽?」
「他那人,不在意钱,也不在意权。」
李元申苦笑,「他在意的就是他那个天主,那个上帝,常说『钱财如粪土,唯有主是真理』。所以八爷想请他来,还要想些其他办法。」
祖泽淳沉吟片刻。
传教士。要打动这种人,钱没用,权也没用。得用他想要的东西。
「若是让他来大清传教呢?」
李元申愣了一下。
祖泽淳心中却很有底气,因为清初那个时段,对天主教还是很宽松,没什麽限制。
「让他来盛京。他不是要传教吗?可以找地方给他建个教堂。只要他肯来,肯帮忙,教堂丶住所丶日常用度,全由我来安排。」
李元申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八爷仁义!草民一定尽力劝说安多尼来盛京!」
祖泽淳摆摆手让他坐下,又道:
「还有一件事。西洋有一种小炮,叫『鹰炮』,比红夷大炮轻得多,一匹马就能拉着跑,能跟着步兵走。你听说过吗?」
李元申想了想:
「八爷说的可是那种驮在骡子上的小炮?草民在澳门见过,葡萄牙人操练时带着,走得飞快。炮身不长,轮子也不大,几个兵就能推着走。」
「就是它。」
祖泽淳道,「你帮我打听打听,澳门有没有现货,多少钱一门,能不能弄一两门样品回来。有炮样,有图纸,咱们就能自己造。」
李元申沉吟片刻:「这种小炮,澳门炮台上应该有。草民托安多尼帮忙,他认识葡萄牙军官。只是——价钱怕是不便宜。」
「多少?」
「草民估摸着,怎麽也得二百两上下一门。」
祖泽淳点点头。这个价他早有心理准备。
「先弄两门试试。能买到就买,买不到也无妨,有图纸也行。」
李元申应下:「八爷放心,草民一并去办。」
祖泽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李掌柜,以后你在盛京做生意,有什麽事尽管来找我。有人找麻烦,报我的名号。需要什麽,也尽管提。」
李元申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走南闯北二十年,他最缺的是什麽?
不是银子,不是货,是靠山。
每次到一个新地方,都要从头开始打点关系,递帖子丶送银子丶赔笑脸。
稍有不慎,就被人欺负,就像今天这样。
今日不但得了救命之恩,还攀上了礼亲王府的八阿哥,还得了这样的承诺——
从今往后,他在盛京城,可以挺直腰杆走路了。
他站起身,再一次跪倒施礼。
之前是感谢,这次是感恩。
「八爷大恩,草民没齿难忘。往后八爷但有差遣,草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祖泽淳点点头,伸手掺起他,「以后和我不用这麽客套。」
李元申更加感激,甚至有些哽咽:
「是……」
「对了,用不用给你留点押金?」
李元申不住摇头,「八爷,您可别折煞草民了。草民虽不是大富大贵,这点银子还是垫的起。」
祖泽淳嘴角微微上扬,拍拍他的肩膀:
「所有事情要尽快,我等你的消息。部票明天让人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