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门帘一挑,噶禄先进来了。
他侧身站在门口,朝外头道:
「冯师傅,进来吧。」
一个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祖泽淳抬眼看去——
五十四五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短褐,袖口卷着,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站在门口,一眼看见坐在上首的祖泽淳,愣了一下。
噶禄在一旁道:「冯师傅,这位是礼亲王府的八爷,专程来看你的。」
又转向祖泽淳:「八爷,这就是冯锻。」
冯锻这才回过神来,紧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草民冯锻,给八爷磕头。」
祖泽淳站起身,上前一步扶住他胳膊:
「冯师傅不必多礼。快请起。」
冯锻被搀扶站起身,却低着头,不敢抬眼,他心里直打鼓:
礼亲王府的八爷,那就是八阿哥,这样的贵人怎麽会专程来看我,还对我这麽客气?
祖泽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冯锻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咳。」
祖泽淳轻咳一声,又看了噶禄一眼。
噶禄立刻会意,这是不想让我听,脸上仍然挂着笑:
「八爷,那你们聊着,奴才外头还有点事要料理。有什麽吩咐,让人喊我一声就成。」
祖泽淳满意的点点头:「大人请便。」
噶禄冲两人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祖泽淳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也不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冯锻坐在那儿,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祖泽淳放下茶盏,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两张图纸,放在桌上,推到冯锻面前。
「冯师傅,你看看这个。」
冯锻抬起头,低头看去,先是一愣。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双手——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图纸,眼睛越睁越大……
激动的拿起那张总装图,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半晌后,又拿起分解图,对着光,一根一根地看那些线条。
「这……这是……」
祖泽淳反问:「这图能看懂吗?」
冯锻的手指在图上游走,顺着主弹簧的弧度滑到击锤,在机心那几个凹槽处停了很久。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念有词。
「八爷,草民看得懂。」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困惑,有惊讶,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这铳……草民当年在登州,听弗朗机人讲过。说是叫自来火铳,不用火绳,扣一下就能打。可惜只见过他们画的草图,选没这麽细……」
他又低头看图,指着主弹簧:
「这个弯度,这个厚度……弗朗机人说过,弹簧太硬扣不动,太软打不着。可这个尺寸,草民拿不准。得试,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祖泽淳点点头:「拿不准不是问题,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试。」
「什麽?」
冯锻攥着图纸的手紧了紧。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祖泽淳,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
「八爷,这图……是哪位高人画的?」
「我画的。」
冯锻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什麽都没说出来。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
您画的?您一个十七八岁的王府阿哥,怎麽会画这个?
他看了看图,又看了看祖泽淳,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
祖泽淳并没解释什麽,只是把那两张图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冯师傅,我奉旨组建火龙营,营中设立军械坊,专门造火器。」
他顿了顿,「所以,特别需要你这样懂行的老师傅。这种自来火铳,我想让火龙营的兵都换上——当然,我指的是射程更远丶威力更大的长铳。你能改造出来吗?」
冯锻低头看着那两张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祖泽淳。
「八爷,草民是镶白旗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小心,「您说要就要,上面……能放吗?」
祖泽淳看着他,没急着答话。
冯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低下头去。
「你只管说能不能造。」祖泽淳道,「别的事,我来办。」
冯锻沉默了一会儿。
「能。」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草民能造。可八爷,您这里只有短铳图纸,要是改成长铳,恐怕需要……」
「我已经托人去买长铳了。」
祖泽淳打断了他,「这点你不用担心。即便买不到,也有书籍辅助咱们研究。」
「那样的话,就没问题了。不过……」
冯锻的话有些犹豫,「草民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
冯锻犹豫片刻,忽然又跪了下去。
「草民有个儿子,叫冯大山。」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从小跟着草民学手艺,天分比草民年轻时还高,弗朗机人教的那些,他一听就会。如今在恭顺王的天佑兵里当匠役,几年见不上一面。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媳妇都没娶上……」
他抬起头,看着祖泽淳,眼眶有些发红:「八爷要是能把他也弄来火龙营,草民这条老命,就卖给八爷了。」
祖泽淳看着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孔有德当年从登州带过来的那批人里,确实藏着不少好手。
「我答应你。」
他坚定的说道,「令郎也是火龙营需要的人才。恭顺王那边,我想办法去要人。」
冯锻愣住了。
「八爷……」
「起来吧。」
祖泽淳伸手扶起他,「冯大山,我记住了。」
冯锻站起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却说不出来。
祖泽淳把图纸折好,揣回怀里。
他又问:「冯师傅,当年登州那批匠人里,除了你,还有谁造枪造炮手艺好丶人品也好的?如今都在哪?」
冯锻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始掰着指头数:
「有个叫周义的,手艺不比我差,在镶白旗汉军。有个叫孙有福的,铸炮是把好手,如今在镶蓝旗。还有李铁头丶张老蔫……」
祖泽淳打断他:「冯师傅,会写字吗?」
冯锻愣了一下,点点头:「会一点。当年为了看懂图样,学过几个字,写得不好。」
祖泽淳转头看向门外:「赵柱。」
赵柱推门进来。
「去找噶禄大人,借副笔墨纸砚。」
赵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