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落下,屋里重归安静。
萨仁回过头,对上祖泽淳的目光,忽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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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做什麽?」
祖泽淳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想起她守在床边的模样,想起她替自己掖被角时发抖的手,想起她方才冲着代善发脾气的样子——
为王府脸面不过是个藉口,一切都是为了他。
「没什麽。就是想谢谢你。」
萨仁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恢复了一贯的神气:
「谢什麽谢,你好好养伤,别让我白守三天就行。」
窗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盛京的早春,还很冷。炭火盆里偶尔哔剥一声。
祖泽淳闭上眼睛。
原身的记忆慢慢浮现:
母亲柳氏,出身风尘,是祖大寿最宠爱的小妾,地位仅次于主母。
五岁那年,柳氏病逝,祖大寿伤心欲绝。
爱屋及乌,他对长相随母亲的祖泽淳爱护备至,即便年幼也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也正因如此,十一年前诈降满清时,只有六岁的祖泽淳一同来到了盛京,最终成为清帝皇太极羁绊祖大寿的一张明牌。
半个多月前松山陷落,明军主力被歼,松锦大战基本没了悬念。
满清为避免夜长梦多,一边围攻锦州,一边劝降还在挣扎的祖大寿……
而祖泽淳在此时遇刺重伤——或许正是压垮亲爹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真是这样,这场刺杀绝不简单。
前世的祖泽淳虽然不是历史学者,却也知道令人发指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还有脑后那丑陋恶心的金钱鼠尾……
他不自觉地握紧双拳,指节泛白。
——
之后的一天一夜,祖泽淳时睡时醒,昏昏沉沉。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交替闪现,出于特工的职业本能,他在不知不觉中探索着原身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代善劝萨仁去休息,她不肯,仍然亲自照看。
直到福晋叶赫那拉氏赶来,心疼女儿,好说歹说才把她劝走。
福晋却没走,坐在床前,小心翼翼地给祖泽淳喂药。
「额娘,叫下人照顾我就行,您也回去休息吧。」
面对不到四十岁的叶赫那拉氏,祖泽淳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从小失去生母的他,几乎是被这位养母手把手带大的。她对他万般呵护,如同己出。
「淳儿,你伤重,尽量少说话。喝完药睡一觉,不用管额娘,额娘不累。」
叶赫那拉氏眼中满是慈祥。
祖泽淳能看出那是发自内心的关切,便不再说什麽。
就这样在母女俩的精心照顾下,祖泽淳伤口的疼痛感逐渐减轻。
三天后,便能坐起身子喝药了。
他透过铜镜,望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俊朗脸庞,已然有了血色。
这时,太监华贵进屋来到床前:
「格格,八爷的二哥——兵部右参政(清初官名,相当于兵部右侍郎)祖泽润到了,正在门外候着。」
祖泽淳心头微微一震。
——
帘子掀开,进来一个身着石青缎袍的中年男子,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武将的英气。
正是祖泽润。
他刚迈进门槛,见萨仁守在床边,忙侧身站定,右腿微微屈膝,左手扶膝:
「臣祖泽润,请格格安。」
萨仁起身,轻轻摆手:
「二哥来了,快起来。我去给淳哥儿熬药,你陪他说说话。」
「嗻。」
见萨仁带着丫鬟出了屋,祖泽润瞬间轻松了不少。
他在床前坐下,打量了祖泽淳片刻,见弟弟气色不错,忽然笑了笑:
「十一年前,咱们爷们儿一起被带到盛京时,你才这麽高。」
他抬手比了个五六岁孩童的高度,「如今都长成大人了。」
祖泽淳心里一动——这个「咱们爷们儿一起」说得自然,像是真把他当自己人。
「二哥,转眼间一年多没见了吧?」他斟酌着开口。
「可不是嘛,咱们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时皇上设宴。」
祖泽润往椅背上一靠,「匆忙打了个招呼,也没说上几句话。」
祖泽淳心中略感苦涩。
十一年前祖大寿诈降返回明朝后,皇太极表面上对留在盛京的祖家子侄封官许愿,暗地里却十分提防,不给任何实权。
并且将他们兄弟强行打散分开,有的留在朝堂,有的留在军中。
而他因为年纪太小,被皇太极交给礼亲王代善收养。
自此之后,兄弟间见面成了老大难。
特别是祖泽淳,他和祖可法丶祖泽润丶祖泽洪这些哥哥,一年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你现在是礼亲王府的八阿哥,是主子爷,我们想见你一面难啊!」
祖泽润的话打断了祖泽淳的思绪,
「其实你受伤那天晚上,我和大哥就来王府了,结果说你还在昏迷,没让我俩探望。老五,这几天你把二哥吓坏了。」
祖泽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怕什麽,老弟我命硬,轻易死不了。」
「呵呵。」
祖泽润也爽朗地笑出声,「没错,咱们祖家子弟都是铁打的汉子。不过——」他话锋一转,「那刺客为何要杀你,查清楚了吗?」
「还没。」
祖泽淳苦笑摇头。
「你受伤那天晚上……」
祖泽润突然压低声音,
「大哥和我说,咱们老祖家杀得满人太多了,肯定招人记恨。即便当今皇上豁达,其他皇族却未必。他们或许想用你的死,逼父亲血战到底。」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还好你小子福大命大,要不然咱们老祖家的下场真就不好说。」
祖泽淳轻轻点头。
他知道祖泽润口中的大哥是祖可法,祖大寿的养子,向来以足智多谋着称。
其实祖泽润也是养子,只不过他的父亲祖遇钧是祖大寿的族弟,血缘上更亲近一些。
祖泽淳虽然点头,心里却疑窦丛生,并不完全认可祖可法的分析。
祖泽润似乎没觉察。
他这时站起身,轻轻拍了拍祖泽淳的肩:
「我刚接到你四哥的书信,大概两天后他和父亲就会赶到盛京来看你。熬了十一年,终于要团圆了。有父亲他老人家在,咱们往后要多走动走动——祖家的兄弟,不能生分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对了,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饽饽,我让人买了放在外面。一会儿你尝尝。」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祖泽淳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不是伤口。
而是那句「祖家的兄弟,不能生分了」。
他看得出,二哥说这话时,是真心的。
可他心里也清楚,把他们「生分」开的,从来不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