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祖泽淳猛地睁开眼,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眼前的黑暗里,那些画面还没有散去——
饿殍遍野,野狗啃着尸骨。
那是大凌河城。
十一年前,父亲祖大寿第一次降清时,他在城里见过那些。
当时太小不懂什麽叫「人相食」,只记得父亲捂着他的眼睛,手在发抖。
可那些画面像刀刻的一样,留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
此刻它们翻涌上来,又混进了别的东西——
扬州十日,血流成河。
嘉定三屠,尸积如山。
那些他前世只在书上看过的字眼,现在却像亲身经历一样,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
他看见妇孺被拖出藏身的井,看见老人被刀劈倒在街头,看见护城河的水被染成红色,尸体漂了一层又一层……
不是真的。
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三四年后的事情,暂时还不是真的。
老天爷安排他重生,莫非就是要他阻拦人间惨剧,阻拦满清定鼎中原?
可凭藉一己之力,拦得住吗?
他大口喘着气,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八爷?八爷!」
一个声音从床边响起,带着惊慌。
祖泽淳转过头,看见一张圆圆的脸正凑过来,睡眼惺忪,明显是被他惊醒的。
是穆克金,萨仁的贴身丫鬟。
十四五岁的年纪,圆圆的脸蛋,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
此刻她正揉着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八爷做噩梦了?」
穆克金点亮了床头的灯。
昏黄的光晕开,驱散了黑暗,也把那些血腥的画面一点点逼退。
「没事。」
祖泽淳的声音有些哑,「你怎麽在这儿?」
「格格吩咐的,让我守着八爷。」
穆克金说着,递过一方帕子,「八爷擦擦汗,奴婢去倒碗水来。」
她起身去倒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祖泽淳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的。
这丫头有心,茶壶一直捂着。
「什麽时辰了?」
「刚到子时。」
穆克金说着,又坐回床边的凳子上,「八爷睡下没多久就开始翻腾,奴婢想着要不要叫太医,又怕惊着您……」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不大,却让这间屋子多了几分活气。
祖泽淳靠在床头,慢慢平复着呼吸。
「格格呢?」他问。
穆克金眼睛一亮:「格格找到刺客的线索了,亥时出去的,说是去找王爷。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祖泽淳眉头微动:「什麽线索?」
「奴婢也不知道。」
穆克金摇摇头,「格格没说,但看她那样子,气得够呛。奴婢伺候格格这麽多年,没见过她气成那样。」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八爷,奴婢多嘴说一句——格格对您,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祖泽淳没接话。
穆克金却像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
「您昏迷这三天,格格一步都没离开过。太医说您生死要看天意,格格听了,当时眼泪就打转了。可当着人的面,她硬是撑着,一滴泪都没掉。等人走了,她才躲出去哭……」
她说着,眼眶也有些红了:
「八爷您是没看见,格格那几天熬得,眼睛都是肿的。白天守着您,夜里也不肯睡,奴婢劝她歇歇,她说『我怕他醒来看不见我』。后来还是王爷发了脾气,她才肯在您床边打个盹儿。」
祖泽淳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格格这人吧,看着厉害,其实心软得很。」
穆克金叹了口气,「她嘴上不饶人,可谁对她好,她记一辈子。八爷您在这府上住了十一年,格格待您什麽样,您自个儿心里清楚……」
「穆克金!」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又冷又厉。
穆克金浑身一抖,转头看去,脸瞬间白了。
门帘被人挑开,萨仁站在门口。烛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什麽表情,但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格丶格格……」穆克金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过多少次,不许在背后嚼舌根。」
萨仁走进来,每一步都带着寒气,「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穆克金吓得跪了下去,「奴婢只是……」
「只是什麽?」
萨仁站定在她面前,「你算什麽东西,也配替我做主说话?」
穆克金脸色惨白,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奴婢错了,奴婢多嘴,奴婢该死。」
「行了。」
祖泽淳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她也是好意。」
萨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向穆克金。
穆克金又扇了自己一下:「奴婢不该乱说话,求格格饶了奴婢。」
「滚出去。」萨仁说。
穆克金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听见萨仁说:「明儿自己去找周嬷嬷领十板子。」
「……是。」
穆克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萨仁站在那儿,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祖泽淳看得出来,她的脸色很难看——不只是因为刚才那点事,是有什麽事压在心头,压得她整个人都绷着。
「坐吧。」
萨仁却没动。
祖泽淳撑着身子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
「守着我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坐这儿吗?」
萨仁这才走过来,坐下。
灯影里,她的侧脸线条很硬,下巴绷着,像在跟谁较劲。
「查出什麽了?」祖泽淳问。
萨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查出什麽又怎样?阿玛不让查了。」
祖泽淳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那个刺客,叫额尔赫。」
萨仁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明面上是正黄旗的亲兵,弓马骑射都不错。可我让人查了他的底细——他阿玛和他叔,太祖朝的时候都是正白旗的小官。」
祖泽淳眉头微动。
「太祖驾崩后,两黄旗和两白旗对调过。」
萨仁解释道,「他阿玛那一脉顺理成章进了新正黄旗,可他叔那一脉不知怎的,被调到了新镶白旗。如今他叔混成了牛录章京,正在镶白旗梅勒章京富察·额尔克图手下当差。」
富察·额尔克图。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祖泽淳心里。
他知道这个名字——萨仁的前公公,她死去丈夫的父亲。
萨仁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听懂了。
「你也知道,阿玛不舍得让我远嫁蒙古,就把我嫁给了富察家的长子哈尔萨。」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哈尔萨人不错,老实本分,对我也很好。可惜命短,成亲不到三年就病死了。」
她顿了顿:「哈尔萨还有个弟弟,就是那个巴哈纳。」
祖泽淳听见这个名字,原身的记忆里有什麽东西动了动——巴哈纳,他见过几面,一个粗鲁莽撞的年轻人,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敌意。
「他哥死后,按旧俗,他可以娶我。」
萨仁冷笑一声,「结果这个混帐东西,我还守孝呢,就跟他阿玛说要收继我。他当我是什麽?财产?」
祖泽淳没说话。
「我当然不肯。」
萨仁说,「阿玛丶额娘也不肯。额尔克图那条老狐狸,表面上说『不敢勉强格格』,背地里谁知道怎麽想。巴哈纳那蠢货,这些年一直记恨我,记恨咱家,也记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