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恨我?」
祖泽淳一脸茫然。
「外面有人传,说我不愿意改嫁,是因为想嫁你。」
萨仁说这话时,没有看他,眼睛盯着烛火,「巴哈纳那种人,听了这种话,能不想弄死你吗?」
祖泽淳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就觉得是他买凶杀人?」
「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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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仁转过头,看着他,「刺客身上搜出五百两银票,是盛京汇通钱庄开的。那家钱庄,跟富察家有生意往来。银票上的号,我让人查过,富察家的管家半年前去兑过银子,是同一批票。」
祖泽淳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把这些告诉阿玛。」
萨仁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火气,「你猜他说什麽?」
祖泽淳没猜。
「他说没有人证,证据不足,让我不要声张。」
萨仁冷笑,「证据不足?刺客是两黄旗的,可他亲叔叔在富察家手下当差;刺客身上搜出的银票,又跟富察家有关系,这还叫证据不足?刺客都抹脖子了,上哪去找人证?」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即便能找到,也得查啊!他就是不想查,不想为你得罪富察家,得罪他们背后的两白旗。」
「所以你跟他吵了一架。」祖泽淳说。
「吵了。」
萨仁站住,背对着他,「我骂他软弱,骂他怕事,骂他对你不好……他也不说话,就听着。等我骂完了,他说『你说完了?回去睡觉』。然后把我赶出来了。」
她转过身,眼眶有些红,但没哭。
「我就想不通,你是他养了十一年的儿子,他不护着你,还有谁能护着……」
祖泽淳没接话。
他靠在床头,望着那盏昏黄的灯。
脑子里有什麽东西在转,但他没有急着开口。
萨仁查到的这些,代善能查不到?皇太极能查不到?
肯定查到了。
那他们为什麽不继续查?
或者说,他们继续查了,但得出了别的结论?
他想起刚才萨仁说「阿玛不让查了」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只是委屈,还有一点别的什麽。
像是她自己也隐约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你是怎麽想的?」
祖泽淳终于开口了。
「我?」
萨仁冷笑,「我想把巴哈纳那个王八蛋抓来,用马鞭盘问他,是不是他干的。」
「如果不是他呢?」
萨仁一愣:「什麽意思?」
祖泽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低下头,他把所有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巴哈纳有动机,有银子,但他是莽夫。
莽夫想杀人,会很直接,比如找几个地痞,趁自己出门时打闷棍。
绝不会去贿赂御前围猎的护军,不会去布这麽麻烦丶精细的棋局。
至于大哥祖可法说的有些皇族想报仇,最有可能的就是两白旗。
松锦之战打了两年,死在锦州城下的满人数以万计,其中损失最大的就是两白旗,他们恨祖家,想要杀祖家人并不奇怪。
可问题是,这个当口刺杀他对谁有好处?
逼祖大寿拼死抵抗,让锦州城血流成河,战死更多满人?
皇太极不会答应,两白旗的操控者多尔衮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刺客那一箭,本来就没想杀他。
额尔赫,正黄旗亲兵,弓马娴熟。真想杀人的话,会射偏两三寸吗?
不会。
除非他本来就没想杀人。
那他想干什麽?
让他重伤,让他昏迷,让消息传到锦州。
让祖大寿听到最疼爱的儿子生死未卜,彻底放弃最后一丝坚持。
想到这儿,祖泽淳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能让一个正黄旗亲兵心甘情愿去做死士的人,盛京城里并不多。
——能布下这麽个局,让所有线索都指向富察家,又让所有人都觉得「证据不足」的人,更少。
——能用他一条命,逼祖大寿下决心投降,兵不血刃拿下锦州的人,屈指可数。
而串联这三条后,恐怕只剩下一人——皇太极。
那个被称为「天聪汗」的男人,那个用十一年时间把他养在礼亲王府丶让范文程教他读书丶又把他当棋子摆布的男人。
他有这个动机,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魄力。
那偏了两三寸的一箭,是故意为之。
留他一命,让他重伤,让他成为压垮祖大寿的最后一根稻草。
等祖大寿降了,再来查这个案子——线索指向富察家,可证据不足;富察家背后有两白旗,可谁也不敢撕破脸。
最后不了了之,死无对证。
好一个一箭三雕:兵不血刃拿下锦州;给两白旗扣上一口锅,藉机敲打;让掌管两红旗的代善知道,自己该站哪边。
祖泽淳慢慢攥紧了被角,手心冒汗。
那麽,叫了十一年「阿玛」的代善,是真的想不到这些吗?
还是想到了,却不能说,只能让女儿委屈,让养子承受?
他抬起头,看向萨仁。
灯影里,她的眉眼还是那样舒展,可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和委屈。
她是真的在为他不平,是真的想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可有些事,不是她想查就能查的。
「你怎麽不说话?」萨仁盯着他,「你想什麽呢?」
祖泽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你从阿玛书房出来的时候,他脸色怎麽样?」
萨仁愣了一下,想了想:「不好看……怎麽了?」
「后来呢?他出门了吗?」
「你怎麽知道?」
萨仁眉头皱起来,「我出来的时候,正好遇见宫里的太监来传旨,说皇上召见。阿玛走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果然……
皇太极这麽晚召见代善,无非发现王府中有人暗中调查,提醒他到此为止,不要再追查下去。
祖泽淳没再接话,屋内落针可闻。
萨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又来闷葫芦,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什麽都瞒着我,什麽都替我操心,把我当傻子看。」
她转身就走。
「萨仁。」
她站住了,却没回头。
祖泽淳看着她蜜合色的背影,看着她僵硬的肩膀,想起穆克金说的那些话——
「格格听了,当时眼泪就打转了」「我怕他醒来看不见我」「她待您什麽样,您自个儿清楚」。
「这次听我的,行不?」
他的声音很轻,「再查下去对你我,对阿玛额娘,对礼亲王府都没好处。」
萨仁还是没动。
烛光里,她的肩膀微微发颤。
片刻之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听不懂你们的大道理。算了,我也懒得查了。」
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的同时,又传来一句:
「好好养伤,早点睡。」
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呼吸声却很急促。
祖泽淳知道,她又哭了。
他望着那盏烛灯。
蜡油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都会灭。
他想起那年冬天,自己刚从马上摔下来,萨仁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笨」,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像怕碰坏什麽。
那年他十岁,她十五岁。
如今他十七岁,她二十二岁。
祖泽淳不敢再想,缓缓闭上眼睛。
小家,还是大义,他一直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