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盛京的街道上,一辆黑漆马车在八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而行。
车轮碾过未化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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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祖大寿靠着车壁,目光落在自己手里攥着的那根辫子上。
花白的发辫,编得整整齐齐,辫梢系着黑色丝绦——这是他降清之后,按满人习俗剃发留辫的第五天。
剃刀刮过额头的触感还在,冰凉,锋利,像一刀斩断了什麽。
五天了,他还是不习惯。总觉得头顶少了什麽,空落落的。
有时候抬手想摸一摸网巾,摸到的却是光溜溜的脑门。
他想起崇祯皇帝。
那个年轻人继位以来,杀了袁崇焕,关过孙传庭,罢了一个又一个能打仗的臣子。
松锦兵败,十三万精锐尽丧,洪承畴被俘,朝堂上那些清流还在高喊着「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玉碎的是将士的命,瓦全的是他们的嘴。
祖大寿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即便心中不满,他仍然觉得愧对大明——可这十一年,他又何曾对得起那个六岁就被扔下的幼子?
「爹。」
对面坐着的祖泽洪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小心,
「皇上赐了宅子,大哥二哥已经在宅子里等着了。咱们要不要先回家一趟,歇歇脚,再一起去礼亲王府?」
祖大寿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四子。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板精壮,眉宇间带着武将的英气,这一点随他。
可那身打扮,那口音,那说话时偶尔蹦出来的满语词汇,都让他觉得陌生。
「老四。」
他压低声音,「你知道这盛京城里,有多少人想要你爹的命吗?」
祖泽洪一愣。
祖大寿继续道:
「我祖大寿打了一辈子仗,手上沾的满人血,少说也有几万。两黄旗丶两白旗丶两红旗,哪家没有族人死在我刀下?十一年前大凌河那档子事,又让多少人恨得牙痒痒?」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当今皇上宽宏,赦了我的罪,可那些死了亲人的满洲贵胄,能饶得了我?若先回宅子,大张旗鼓地去礼亲王府,惊动了仇家,旁生枝节——老五那边,我还见得着吗?」
祖泽洪双眉微皱,片刻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祖大寿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儿子,十一年前被留在盛京时,刚二十岁。
如今娶了满人媳妇,生了孩子,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满洲味儿」。
前几天在锦州前线相见时,他甚至从儿子眼里看到了一丝……客气?完全找不到儿子对父亲该有的亲热。
祖大寿想起祖可法,想起祖泽润——老大老二呢?
是不是也和老四一样,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大清的臣子,而不是他祖大寿的儿子?
他心里堵得慌。
六岁就被留在盛京的老五,又会是什麽样?
正想着,马车猛地一顿。
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裹着呼喝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祖大寿掀开车窗帘一角,瞳孔骤然一缩——
一队白甲骑兵从街角冲出,顷刻间将马车团团围住。
马蹄踏起的雪沫溅上车窗,马背上的骑士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
为首那人一勒缰绳,胯下黑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一张黝黑的脸庞闯入视线。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高足有一米八,身材健硕,一脸凶相。
他操着蹩脚的汉语,冲着马车叫骂:
「祖大寿!你这条汉狗,居然还敢来盛京!」
祖大寿的手指微微一紧。
「冤家路窄!」
那青年越骂越来劲,「爷今天就要为两白旗的族人报仇,把你五马分尸丶大卸八块!」
祖泽洪脸色一变,掀开车窗帘细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压低声音:
「爹,是镶白旗富察家的二儿子,巴哈纳。」
「巴哈纳?」祖大寿眉头微动。
「他爹是镶白旗梅勒章京富察·额尔克图。」
祖泽洪的声音压得更低,「巴哈纳年纪不大,已经是二等伯,性情残暴,是有名的小霸王。爹,这人惹不起,咱们得小心应付。」
祖大寿点点头,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八名护卫立刻围拢过来,护在他身前。
祖大寿抬手示意他们让开,独自向前走了两步,站定。
他望着马背上的巴哈纳,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老夫祖大寿,见过这位将军。」
巴哈纳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老东西,挺有胆啊,还敢下车。」
祖大寿面色平静:
「老夫奉皇上之命入盛京,不知将军拦路,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巴哈纳脸色一沉,「松锦之战,死在锦州城下的,有多少是我两白旗的兄弟?你心里没数?」
祖大寿沉默片刻,缓缓道:
「将军说的是。松锦两年,老夫手上确实沾了不少大清将士的血。」
巴哈纳眼睛一亮,以为这老东西要服软。
却听祖大寿接着道:
「可如今老夫已奉旨归降,皇上亲口赦免。将军若执意要算这笔帐——」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巴哈纳:「皇上的旨意,还算不算数?」
巴哈纳脸色一僵,心道:这老东西好一副伶牙俐齿。
「你少拿皇上来压我!」
他恼羞成怒,马鞭一指,「皇上赦你,那是皇上的事。爷今天就是要替两白旗的兄弟出口气!」
他一挥手:「给我把这老东西拿下!」
白甲骑兵们面面相觑,没动。
巴哈纳身边一个牛录章京凑过来,压低声音:
「主子,这……这是盛京城,真动手,怕是不好交代……」
「怕什麽!」
巴哈纳一巴掌把他推开,自己翻身下马,大步朝祖大寿走去,
「爷今天就要收拾他!」
祖大寿的八名护卫立刻拔刀,护在祖大寿身前。
巴哈纳冷笑一声,一脚踹飞最近的一个护卫,反手抽出腰刀,朝另一个护卫劈去。
刀光一闪,那护卫肩上立刻绽开一道血口,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都给我上!」巴哈纳吼道。
白甲骑兵们无奈,纷纷下马,与八名护卫战在一处。
人数悬殊,护卫们很快就落了下风,却死死护住祖大寿,半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