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祖泽淳照例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暖了。
他舒展手臂,试着抬了抬左肩——箭伤的位置只有隐隐的酸胀感,动作完全不受影响。
不到一个月,那麽深的箭伤,居然好得差不多了。
这副身体,远没看起来那麽单薄。
正想着,赵柱从外头进来。
「八爷,工部刘工正来了,说是图纸画好了。」
祖泽淳点点头,收了架势,往前厅走。
刘工正还是那副模样,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捧着一卷图纸。见他进来,躬身行礼。
祖泽淳接过图纸,在桌上铺开。
图画得很细。营房丶演武场丶靶场丶军械坊丶火药坊……每一处的位置丶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刘工正指着图纸,把几处关键的地方又解释了一遍:
「八爷,按您的意思,火药坊单独放在西边小山坳里。营房先搭窝棚,快的话半个月就能住人。」
祖泽淳一一看过去,心里有了数。
他卷起图纸:「回去跟你们周郎中说,就按这个图开工。一个月内,必须完工。」
刘工正忙应道:「嗻。」
祖泽淳这才示意他坐下,让人上茶。
「认识这麽久了,还不知道你怎麽称呼?」
刘工正欠了欠身:「小的刘明义,顺天府人。」
祖泽淳点点头,又看了看桌上的图纸:「我看你这图画得扎实。祖传的手艺?」
刘明义应道:「是,小的祖上几辈都吃营造这碗饭。」
祖泽淳又问了几句前线测绘的事,知道他去过松山丶锦州画地形图。
这人做事踏实,话也不多,是个人才。
他多看了一眼,把名字默默记下了。
又问了几句家世,才放刘明义离开。
祖泽淳拿着图纸往后院走,忽然想起冯锻,便拐去了偏院。
冯锻趴在床上,背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人已经清醒了。大夫说他性命无忧,养个把月就能下地。
见祖泽淳进来,冯锻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祖泽淳按住他,「好好养着。」
冯锻点点头,趴在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八爷,昨天您走后,他们把我抓起来,奴才才知道您是祖将军家的公子。」
祖泽淳看着他。
冯锻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噶禄他弟弟……去年死在锦州城下。」
他没再往下说。
祖泽淳点了点头,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聊起了未来组建军械坊的事。
冯锻一再表忠心,愿意赴汤蹈火。
祖泽淳嘱咐他,如今第一要务是养好身体……
出了偏院,他脚步顿了顿。
怪不得。
噶禄那个狗奴才,一面答应满达海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一转头就把他卖了。他当时还想不通,即便是镶白旗的人,也没必要得罪礼亲王府吧?
现在明白了——原来跟祖家有仇。
祖泽淳站在院门口,望着天边渐渐西斜的日头,许久没动,眼中隐隐透出一股杀意……
他前世就是死在叛徒手里。
「出卖」这两个字,是他最容不下的。
噶禄……
——
四月初一,风和日丽,春意盎然。
院子里最后一点残雪也化尽了。
祖泽淳刚吃过午饭,赵柱就过来了:
「八爷,今儿是祖将军的寿辰。车马备好了,什麽时候动身?」
祖泽淳换上一套新衣裳,是萨仁昨日让穆克金送来的,非常合身。
「走吧。别忘了带上礼物。」
「嗻。」
临出门时,代善派人过来传话:让他多带几个人。
毕竟前几日刚跟镶白旗闹了一场,巴哈纳那小子什麽德性,谁说得准?
祖泽淳便点了赵柱,又带了十几个正红旗的巴牙喇亲兵。
一队人马出了王府,向南而去。红甲骑兵跟在马车后头,马蹄声整齐,惊得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
——
马车一路向南,穿过几条街,在一座大宅院前停下。
院门不算气派,青砖灰瓦,门口站着几个护军——说是护军,其实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朝廷派来看守的。
祖泽淳刚下车,门里就迎出几个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祖可法。
三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石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神沉稳。
他站在那儿,不像个武将,倒像个幕僚——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不到眼底,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丶在琢磨。
他身后跟着祖泽润和祖泽洪,两人都是一身常服,身板挺直,走路挂风,一看就是习武之人的做派。
三个人刚跨出门槛,一眼就看见了那队红甲亲兵——
十几骑齐齐整整地列在马车后面,甲胄鲜明,旌旗招展,那是正红旗的巴牙喇兵。
祖可法的脚步顿了一下。
祖泽润脸上的笑也僵了僵。
祖泽洪没说话,只是多看了那队亲兵两眼,又看了看刚从车上下来的祖泽淳。
——这排场,比他们这些在盛京混了十一年的人可大多了。
「老五来了!」
祖可法很快回过神来,笑着上前,一把拉住祖泽淳的胳膊,「可把你盼来了,快进去,爹和叔父都等着呢。」
祖泽润也凑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压低声音问:
「伤好利索了?上回见你还躺着,这回瞧着精神多了。」
祖泽淳点点头:「好了,让二哥挂心。」
祖泽润笑着拍拍他肩膀:「那就好。」
四个人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
正厅里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那个六十出头的老人,身形魁梧,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祖大寿。
旁边坐着另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身材同样壮实,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是刚从松山押回来的祖大乐。
祖泽淳快走几步,在祖大寿面前跪下。
「儿子给爹请安。」
祖大寿伸手扶起他,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才二十天没见,这孩子已经跟那会儿躺在床上养伤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穿着新衣裳,腰杆挺得笔直,脸色红润,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英气。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麽滋味——有欣慰,有感慨,可深处还压着些别的,说不清,也不敢往深了想。
「好,好……起来吧。」
祖泽淳又转向一旁的祖大乐,磕了个头:「侄儿给叔父请安。」
祖大乐虚扶了一把,笑道:「快起来,快起来。十一年没见,都长成大人了。」
祖泽淳站起身,从赵柱手里接过一个锦盒,双手捧到祖大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