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寿按下疑虑,起身道:
「王爷,福晋,老夫想先去看看犬子……」
「应该的应该的。」
代善也起身,「满达海,你领着祖将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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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达海应了一声,引着祖大寿父子出了正厅,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
院门口,一个小丫鬟正端着药碗出来,见了满达海,忙福身:
「七爷。」
「老八醒着吗?」满达海问。
「醒着呢,格格刚喂完药。」
满达海点点头,回头对祖大寿道:「将军稍等,我先进去说一声。」
他抬脚进了院子,祖大寿站在门外,忽然有些紧张。
十一年没见。
淳儿都十七了,长成什麽样了?还认不认得他这个爹?
半晌之后,院里传来脚步声,满达海又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蜜合色的旗袍,两把头的发髻,虽是女子却带着几分英气。
萨仁走到院门口,站定,朝祖大寿福了福身,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萨仁见过祖将军。」
祖大寿忙还礼:「罪臣不敢,多谢格格照拂犬子。」
萨仁的脸腾地红了,垂着眼睛,声音更低了:
「应该的……将军快进去吧,他……他醒着呢。」
说完,她拉着满达海的袖子,转身就走。
满达海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莫名其妙:
「姐,你拉我干嘛?我还没和老八说上几句话呢……」
「你先给我出来,不懂事。」
萨仁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
满达海被她拽出院子,回头看了祖大寿一眼,讪讪地笑了笑,略有些尴尬。
祖大寿看着那姐弟俩的背影,心里对这位格格平添几分好感。
他迈步穿过院子,推开屋门。
屋里光线柔和,炭火盆里噼啪响着。
床上靠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清目秀,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
父子目光相遇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祖泽淳看着门口那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和记忆里的父亲重合,又不太一样。
记忆里的父亲是威严的将军,眼前这个,是头发花白丶眼里带着愧疚和一丝紧张的老人。
祖大寿看着床上的少年,面容竟与亡妻柳氏有六七分相似,那份俊朗也有他年轻时的影子。
「爹。」
祖泽淳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却叫得很自然。
祖大寿眼眶一热,几步走到床前,握住儿子的手。
那只手瘦削,却很有力。
「淳儿……」
他的声音发颤,「爹……爹来看你了。」
祖泽淳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原身的记忆还在,对这个父亲的感情也在。
他知道这个父亲愧对自己,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思念儿子的花甲老汉。
「爹,快坐。」祖泽淳往床里面挪了挪,「四哥,你也坐。」
祖泽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父亲和弟弟之间转了一圈,一时间插不上话。
祖大寿握着儿子的手,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淳儿,爹对不起你。」
祖泽淳没接话。
「十一年前,爹把你留在这儿……每每想起,心里都……」
「爹。」
祖泽淳打断他,语气诚恳丶平静,「都过去了,一家人不提了。」
祖大寿一怔,抬头看着儿子。
这孩子,语气里没有怨,也没有故作大度的宽容,只有不起波澜的平静。
仿佛那十一年,在他心里已经翻篇了。
儿子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愧疚。
「咳咳。」
祖泽淳轻咳两声,手不自觉的伸向伤口的位置。
「淳儿,你这伤……」
「没事,太医说再过几天都能下地走动了。」
「刺客查清楚了吗?」
祖泽淳轻轻点头,忽然又看向祖泽洪,「四哥,你能不能先去屋外盯一下?我怕院里有人。」
祖泽洪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父亲一眼。
「老四,听你弟弟的。」
祖泽洪应了一声,起身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祖大寿看着儿子,等着他开口。
祖泽淳并没再提刺客的事,而是问道:
「爹,你们刚才来的时候,路上顺利吗?」
祖大寿一愣:「你怎麽知道路上有事?」
「方才七哥进来时,提了一嘴。」
祖泽淳道,「说你们在路上遇着巴哈纳了。」
祖大寿这才恍然,沉声道:「遇着了。」
他把巴哈纳拦路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巴哈纳挥刀砍人时,祖泽淳的眉头皱了起来;说到满达海赶来解围时,祖泽淳的眉头松了松;说到最后——
「那巴哈纳拿刀指着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祖大寿盯着儿子,「他说你抢了他的女人。淳儿,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祖泽淳沉默过后:
「爹,你知道刚才那位格格是谁吗?」
祖大寿点点头:「代善的女儿,萨仁格格。」
「她从小教我骑射,教我满语。」
祖泽淳的声音很平静,「这十一年,她待我……比亲姐弟还亲。」
祖大寿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她嫁过人。」
祖泽淳继续道,「嫁的是富察家的长子哈尔萨。结果成亲不到三年,哈尔萨就病死了。按满洲旧俗,巴哈纳作为弟弟可以收继嫂子。」
祖大寿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是萨仁不肯。阿玛丶额娘也不肯。」
祖泽淳的语气依然平静,「巴哈纳便记仇了,加上外面有人传,说萨仁不肯改嫁,是因为……想嫁我。」
祖大寿听到这儿,终于明白过来。
「所以这个巴哈纳,把你当情敌了?」
祖泽淳苦笑了一下:「算是吧。」
祖大寿沉默半晌,看着儿子的眼神变了变。
这孩子说起这些事,语气平和,神色坦然,完全没有少年人提起这种事时该有的羞涩或窘迫。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儿子,和祖泽洪大不一样。
老四见了自己,客气里带着些许生分,而老五「爹」叫得自然,话说得坦然,有一种超越年龄冷静丶亲和。
「淳儿。」
他斟酌着开口,「爹问你句话,你别瞒我。」
「爹您说。」
「你……喜不喜欢那萨仁格格?」
祖泽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爹,您这问的……」
「你别打岔。」
祖大寿盯着他,「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祖泽淳无奈的轻声道:「喜欢。」
祖大寿点点头,又问:「那萨仁呢?」
「她……」
祖泽淳顿了顿,「应该也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