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友谊与论战(第1/2页)
一
一八〇九年一月,柯尼斯堡的冬天冷到了骨头里。
弗里德里希裹着那件已经嫌小的旧外套,快步穿过大学门前的广场。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把下巴缩进领口里,攥紧手里的笔记本,往哲学系的教学楼走去。
费希特今天有课。弗里德里希已经两个月没落下过一堂。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发现今天的气氛有些不一样。几个学生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兴奋又不安的神情。有人看到他,目光扫过来,又很快移开。
他走到阶梯教室门口,看到卡尔已经在了,正站在门边和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说话。
“弗里茨!”卡尔看到他,招手让他过去,“来,给你介绍个人。”
那个年轻人转过身来。他比弗里德里希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的军大衣——不是普鲁士军队的那种蓝,而是一种灰扑扑的颜色,看不出是哪里的军服。
“这是汉斯,”卡尔说,“汉斯·冯·罗恩。新来的旁听生。”
“冯·罗恩?”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你是……”
“东普鲁士人,”那个年轻人笑了笑,伸出手,“我家在拉比奥附近,离这里不远。你呢?”
“梅梅尔那边。”弗里德里希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很有力,掌心有茧——是拿过枪的手。
“他也是容克家的,”卡尔插嘴道,“不过他父亲在耶拿……”
他没说完,弗里德里希看了他一眼,他就不说了。
汉斯却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父亲也在耶拿,”他说,“第十二掷弹兵团。活着回来的。”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
钟声响了。
二
费希特今天的课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走上讲台,没有打开讲义,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整个教室。那目光很沉,沉得让人不敢和他对视。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我今天不讲哲学。我要讲一件更重要的事。”
教室里一片寂静。
“你们知道,普鲁士正在改革。施泰因男爵废除了农奴制,让农民变成了自由人。沙恩霍斯特将军正在重组军队,不再只看门第出身,开始看能力和战功。洪堡先生要创办新的大学,让知识和思想自由生长。”
他顿了顿。
“这些都是好事。但我要告诉你们,还不够。”
“因为改革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什么?是让普鲁士活下去。让德意志活下去。让我们这个被肢解、被占领、被羞辱的民族,有朝一日能够站起来。”
他的声音忽然抬高,像一把刀劈开空气:
“但站起来靠什么?靠武器?靠战术?靠将军?”
“不。靠的是——你们。”
教室里鸦雀无声。
“你们,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就是普鲁士的未来。十年后,二十年后,当普鲁士需要人的时候,是你们要站出来。当德意志需要人的时候,是你们要站出来。你们今天读的每一本书,听的每一堂课,想的每一个问题,都会变成那个时候的力量——或者是软弱。”
他停下来,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最后一排。
“我希望,那个时候,你们不会后悔今天坐在这里。”
下课了。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学生们默默地站起来,默默地收拾东西,默默地离开教室。
弗里德里希坐在最后一排,攥着笔,一个字都没记下来。
三
傍晚,三个人坐在贝克尔太太家附近的一个小酒馆里。
那是汉斯提议的。他说他请客,庆祝认识了新朋友。酒馆很小,烟雾缭绕,几张破旧的木头桌子边坐着码头工人和水手。他们三个人挤在角落里,一人面前摆着一杯寡淡的啤酒。
“费希特今天那话,”卡尔开口,“你们怎么想?”
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他还在想费希特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希望,那个时候,你们不会后悔今天坐在这里。”
汉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着眉头——那啤酒确实很难喝。
“他说的没错,”汉斯说,“十年后,二十年后,不管我们想不想,都得站出来。”
“你打算站出来做什么?”卡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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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当兵,”他说,“我父亲希望我当兵。我自己也想。”
“可是普鲁士军队现在只有四万人,”弗里德里希忽然开口,“而且被法国人管着,能做什么?”
汉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人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现在只有四万,”汉斯说,“以后呢?拿破仑不会永远赢下去。总有一天,会有机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汉斯坦然承认,“但我宁可相信会有那一天,也不相信永远都是这样。”
卡尔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汉斯问。
“笑你们俩,”卡尔说,“一个想当兵,一个在读卢梭,都是费希特说的那种‘未来’。我就不同了。我只想活着,多看几本书,多知道点事儿。至于站出来?等真需要我的时候再说吧。”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烟雾缭绕的小酒馆里飘散开来,混在码头工人的粗话和水手的歌声里,一点也不起眼。
但那是弗里德里希到柯尼斯堡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四
时间过得很快。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普雷格尔河的冰化了,河面上又热闹起来。费希特的课还在继续,弗里德里希还在旁听,还在记笔记,还在和卡尔、汉斯讨论那些永远讨论不完的问题。
有一天,汉斯带来一个消息:施泰因被免职了。
“法国人给国王施压,”汉斯说,“拿破仑点名要他下台。他昨天已经离开柯尼斯堡了。”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
他想起去年春天,施泰因站在庄园门口,对他说“让你儿子来柯尼斯堡读书”时的样子。想起他在书房里和父亲谈了一夜的那些话。想起他离开时,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说“将来需要他这样的人”。
“他去哪儿了?”他问。
“不知道,”汉斯说,“有人说是俄国,有人说是奥地利。反正不能在普鲁士待了。”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弗里德里希回到自己屋里,点起蜡烛,拿出那本一直没舍得用的新本子,在第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一八〇九年春,施泰因男爵离开普鲁士。”
然后他停了一会儿,又加上一行:
“但改革还在继续。沙恩霍斯特还在。格奈泽瑙还在。费希特还在。”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普雷格尔河静静地流着。对岸的教堂传来晚祷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名字:施泰因、沙恩霍斯特、格奈泽瑙、费希特。那些他见过或没见过的人,那些正在为普鲁士的明天拼命的人。
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五
那年夏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了第一封来自庄园的信。
信是父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得出写得很吃力。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家里都好。你母亲问你冷不冷,吃饱没有。法国的占领费又涨了,我把最后一片林子卖了。你安心读书,别操心家里。费希特的课好好听,他的话记下来。不用回信。”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廊前的身影。想起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摆动。想起他写信时的手——那双握了三十年军刀的手,现在握着笔,在纸上艰难地移动,只为了告诉儿子“家里都好”。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和那枚勋章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战场上,四周硝烟弥漫,枪声震耳欲聋。他看不清敌人在哪里,只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父亲就在他前面,骑着那匹栗色母马,挥着军刀大喊什么,但他听不清。他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河面上,亮得刺眼。
他坐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起枕边的书,翻开昨天读到的地方。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是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