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余烬(第1/2页)
一
一八一六年十月,柏林。
弗里德里希站在窗前,望着菩提树下大街上的落叶。秋风吹过,卷起一地金黄,打着旋儿掠过那些缓慢行走的马车和行人。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六年了。他从柯尼斯堡来到柏林,已经六年了。
身后的书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那是他今天要处理完的工作——各邦国之间的贸易纠纷、关税申诉、运输许可。他在普鲁士内政部贸易司担任一名低级文官,负责协调新成立的“关税联盟”相关事务。说是“联盟”,其实还只是普鲁士自己的几个省之间的小范围联合,其他邦国还在观望。
敲门声响了。
“请进。”
门推开,一个穿着讲究的年轻人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上带着惯常的殷勤笑容。
“瓦尔德克先生,这是巴伐利亚商会的申诉材料。他们又说我们的过境税太高了。”
弗里德里希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苦笑了一下。
“又是那个约翰·韦伯?”
“对,还是他。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了。”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他记得这个名字——一个来自巴伐利亚的商人,做木材和粮食生意,经常往返于南德和柏林之间。每次路过,都要抱怨一通普鲁士的关卡太多、税太重。
“请他进来吧。”
二
约翰·韦伯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结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路上奔波的人。他穿着深色的旅行外套,手里攥着一顶皱巴巴的帽子,走进办公室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不满的表情。
“瓦尔德克先生,”他开口了,带着浓重的南德口音,“我又来了。”
弗里德里希示意他坐下。
“韦伯先生,您的申诉材料我看了。但您也知道,过境税是各邦国自己的事,普鲁士无权干涉巴伐利亚的税收政策,同样,巴伐利亚也无权干涉普鲁士的。您抱怨我们税高,可您从慕尼黑到柏林,一路上经过了多少个邦国?交了多少次税?”
韦伯叹了口气。
“七个。萨克森、科堡、罗伊斯、还有三个我没记住名字的小公国。每个地方都要交一份,每次都要重新填表,每次都要等上半天。有时候一个小关卡就能卡我三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给弗里德里希看。
“您看,这是今年五月的一批货,从雷根斯堡运到柏林,木材。路上交了十四次税,每次税率都不一样,加起来比货价还高。我这一趟,赚什么?”
弗里德里希接过本子,仔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他见过无数这样的记录,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实实在在的损失,都是活生生的人。
“您知道普鲁士正在做什么吗?”他放下本子,看着韦伯。
“知道。你们想搞什么‘关税同盟’,把几个省的税统一起来。”
“不只是几个省。我们希望有一天,整个德意志都能用一个税率,过一次关卡,交一次税。商人不用再为填表发愁,货物不用再在边境上等上几天。”
韦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总要有人开始做。”
韦伯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意外。
“你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普鲁士官员。其他人只会说‘这是规定’、‘没办法’、‘你去找别人’。”
弗里德里希也笑了笑。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被死规定憋死。”
他拿起笔,在韦伯的申诉材料上批了几个字,然后递还给他。
“拿着这个去第三关卡,他们会给您减免一部分。不是全部,但能少交一点。下次来柏林,直接找我。”
韦伯接过材料,看了看上面的批注,又抬起头看着弗里德里希。
“你叫什么来着?瓦尔德克?”
“弗里德里希·冯·瓦尔德克。”
韦伯站起身,伸出手。
“约翰·韦伯。以后路过柏林,请你喝酒。”
弗里德里希握住那只粗糙的手,点了点头。
三
韦伯走后,弗里德里希继续处理那些文件。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点起桌上的蜡烛,借着昏黄的光,一份一份地看那些申诉、报告、申请。贸易纠纷、关税争端、运输延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处理不完。
他有时候会想,这些工作有意义吗?那些小商人,那些在关卡前排队的马车夫,那些为了几袋粮食、几捆木材奔波千里的人,他们能等到那一天吗?等到整个德意志变成一个统一的市场,不用再为过境税发愁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没人做这些琐碎的工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年轻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还在加班?”那人问。
弗里德里希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卡尔?你怎么来了?”
卡尔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比六年前胖了一些,脸上有了成年人的沉稳,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亮亮的。
“刚到柏林。找了你半天,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这里。”
“你怎么来柏林了?”
“毕业了,”卡尔说,“柯尼斯堡大学的学位拿到了。我父亲让我来柏林试试运气,看能不能找个差事。他说这边机会多。”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卡尔,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当年在柯尼斯堡的酒馆里一起喝寡淡啤酒的人。六年了,他们靠书信联系,偶尔见一面,但从来没断了联系。
“找到住处了吗?”
“还没有。刚下车就来你这儿了。”
弗里德里希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走,先吃饭。然后带你去找住的地方。贝克尔太太给我介绍过一个房东,就在我楼下,还有空房间。”
四
两个人走在菩提树下大街上。夜风有些凉,吹得路边的栗树沙沙作响。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穿着蓝军装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步子懒散,神情麻木。
卡尔看着那些士兵,忽然问:
“汉斯有消息吗?”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收到过一封信。他在巴黎,跟着占领军。说一切都好,就是想念普鲁士的面包。”
“他还活着就好。”
“活着。但……”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下去。
但什么?但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可那个和平,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拿破仑被流放了,法国人撤走了,普鲁士在维也纳会议上分到了不少土地,成了德意志邦联中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可然后呢?
然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大学里的自由思想被压制,费希特那样的教授被排挤,洪堡那样的改革者被冷落。国王比以前更保守,贵族比以前更傲慢,老百姓比以前更穷。打了一场解放战争,换来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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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我听说了费希特的事。他去年……”
“对,”弗里德里希打断他,“他走了。一八一四年二月,病死的。我去送了他最后一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死之前,一直在写那本书。《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的续篇。没写完。临终前,他把手稿交给我,说‘你想办法,让该读到的人读到它’。”
卡尔沉默着。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也不说话。
五
第二天晚上,弗里德里希带着卡尔去参加一个聚会。
那是柏林一个文化沙龙,每两周举办一次,参加的人有作家、学者、艺术家,还有一些思想开明的贵族和商人。主持沙龙的是一个年轻人,叫所罗门·海涅。
弗里德里希是在洪堡那里认识他的。洪堡说,这个年轻人是汉堡一个犹太银行家的儿子,很有才华,也很有钱,正在资助一些被审查的作家和学者。
“他值得认识。”洪堡当时说。
沙龙在一栋漂亮的房子里举行,离大学不远。弗里德里希和卡尔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书。
一个年轻人迎上来。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瓦尔德克先生,欢迎欢迎。这位是?”
“我的朋友卡尔,刚从柯尼斯堡来。”
所罗门伸出手,和卡尔握了握。
“欢迎。今天正好有个有趣的话题,你们可以听听。”
他把他们引到客厅中央,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说话,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们说,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我们可以松一口气了。可我告诉你们,这不是和平,这是休战。是暂时的喘息。欧洲的旧势力又回来了,比从前更顽固、更反动。他们想回到一七**年以前,回到那个国王是国王、贵族是贵族、老百姓是老百姓的时代。但那是不可能的。大革命改变的东西,永远改变了。”
有人插话:“可是拿破仑失败了。”
“拿破仑失败了,但革命的思想没有失败。自由、平等、博爱,这些词已经在欧洲人心里生了根。你们以为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那些亲手打死过敌人、亲眼见过巴黎的年轻人,还会甘心回到庄园里,给地主当牛做马吗?”
客厅里一阵沉默。
老者继续说:“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变,而在于怎么变。是像法国人那样,用暴力和流血,一夜之间推翻一切;还是像我们普鲁士人这样,用改革和渐进,一步一步往前走。施泰因、沙恩霍斯特、洪堡,他们走的是第二条路。但现在,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弗里德里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施泰因离开普鲁士时的背影,想起沙恩霍斯特在战场上受的伤(去年他也死了,死于伤口感染),想起洪堡被冷落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他们努力过,挣扎过,试图用改革让普鲁士变成一个更好的国家。可结果呢?
老者还在说:“所以我们这些人,能做点什么?写文章,办报纸,开沙龙,把这些想法传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还有另一条路可走。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等不到那一天,但下一代,再下一代,总会等到的。”
沙龙结束后,所罗门走到弗里德里希身边。
“觉得怎么样?”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他说得对。但也说得让人绝望。”
所罗门笑了。
“绝望?我倒不觉得。至少还有人愿意说,有人愿意听。总比所有人都闭嘴强。”
他看着弗里德里希,目光里有一种探究的神情。
“我听洪堡先生提过你。他说你是个会想问题的人。哪天有空,我们单独聊聊?”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
六
从沙龙出来,已经是深夜。
弗里德里希和卡尔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下一下。
“那个人说得对,”卡尔忽然开口,“我们这一代人,也许真的等不到那一天。”
弗里德里希没有接话。
“费希特死了,沙恩霍斯特死了,施泰因流亡,洪堡被冷落。当年那些喊着‘解放战争’、‘民族复兴’的人,现在都去哪儿了?”
弗里德里希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卡尔也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些年做的这些事,读书、想问题、参加沙龙、写那些没人看的文章,到底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迷茫。
“你还记得费希特说过的那句话吗?”弗里德里希问。
“什么话?”
“他说,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
“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确实等不到那一天。也许我们的儿子、孙子才能等到。但如果没有我们今天做的这些事,他们连想都不会想。他们会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永远是这个样子。”
卡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变了,”他说,“比在柯尼斯堡的时候,变了很多。”
弗里德里希苦笑了一下。
“变了吗?我也不知道。只是见的多了,想的多了,慢慢就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事必须做。”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月光下,柏林的街道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七
回到住处,弗里德里希点上蜡烛,坐在桌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那是他在柯尼斯堡开始记的那个本子,已经记了快十年了。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一六年十月十七日
卡尔来柏林了。韦伯又来申诉关税了。晚上去了所罗门的沙龙,听一个老人讲那些让人绝望又让人不绝望的话。
费希特死了两年了。他的书还没印出来。手稿在我手里,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出版商不敢印,印了也卖不出去,卖出去也可能被查禁。可那些话,那些他说过的、写过的,应该让更多的人听到。
今天那个老人说,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等不到那一天。也许真的要等到下一代,再下一代。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就像父亲说的:想明白了,就去做。”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一六年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