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路标(第1/2页)
一
一八三三年四月,柏林。
弗里德里希站在新落成的火车站前,望着那座巨大的玻璃顶棚。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把站台照得亮堂堂的。蒸汽机车停在轨道上,喘着气,冒着白烟,等待出发的信号。
这是柏林第一座真正的火车站。不是那种临时搭建的木棚,是砖石结构,有候车室、售票处、行李房,甚至还有一家小餐馆。
博尔西希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怎么样?”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
“比我想象的大。”
博尔西希笑了。
“这才刚开始。等铁路网建起来,每个城市都会有这样的车站。从柏林坐火车,一天能到汉堡,两天能到慕尼黑。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弗里德里希知道他想说什么。
到那时候,德意志就真的连在一起了。
汽笛拉响,列车缓缓启动。弗里德里希看着那列火车驶出站台,越来越快,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弯道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韦伯送的那块,已经跟了他八年了。表针指向上午十点。
二
那天下午,安娜在办公室里等他。
她十五岁了,穿着朴素的裙子,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在认真地看。
“弗里茨叔叔,这份申诉有问题。”
弗里德里希走过去,接过文件。
“什么问题?”
“这个商人说他在萨克森的关卡被多收了税。但他的通行证上写的日期和申诉的日期对不上。要么他在说谎,要么他的通行证是假的。”
弗里德里希仔细看了看那份文件。确实,日期对不上。他抬起头,看着安娜。
“你怎么发现的?”
安娜耸了耸肩。
“就是看了一眼。数字摆在纸上,对不上就是不对。”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她能一眼看出文件里的漏洞。
“你做得很好。”他说。
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
那年夏天,汉斯的信又来了。
信比以前更短,字迹也更潦草,但每一次看到那个熟悉的笔迹,弗里德里希的心都会跳一下。
“弗里茨:
我还活着。还在南边。
有个消息告诉你:法兰克福那边有人在筹备一个‘预备议会’。全德意志的自由派都要派人参加。商量怎么推动统一,怎么争取权利。
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你永远的朋友
汉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夏天的阳光照在施普雷河上,几条蒸汽船突突地驶过,载着货物和人。河边的工厂又多了几根烟囱,黑烟滚滚地往天上冒。
预备议会。全德意志的自由派。
他想起汉巴赫。想起那三万人,那些黑红金三色旗,那些被抓的人。那次失败了。但失败之后,还有人继续。现在,他们要开会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四
八月的一个傍晚,卡尔来了。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坐在弗里德里希的小屋里,喝着水,望着窗外。
“安娜呢?”
“还在办公室。她说要把那份申诉处理完。”
卡尔点了点头。
“她长大了。”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
卡尔看着他。
“弗里茨,我想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这些年教她的东西。她变了。不是那个只会问问题的小女孩了。她在做事。”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自己想学。不是我教的。”
卡尔摇了摇头。
“是你让她看到的。”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说,她会看到那一天吗?”
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光。
“也许。”他终于说。
五
那年秋天,所罗门病了。
弗里德里希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弗里茨。”
“所罗门。”
弗里德里希在他床边坐下。所罗门伸出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家书店,还在吗?”
“在。埃里希在管。”
所罗门点了点头。
“好。好。”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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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做生意,开书店,传书。有些事做成了,有些事没成。但有一件事,我从来不后悔。”
他盯着弗里德里希的眼睛。
“就是传那本书。费希特的那本。”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
所罗门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疲惫。
“你还留着吗?”
“留着。”
“好。继续留着。等那一天。”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
所罗门闭上眼睛,像是累了。弗里德里希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站起来,转身要走。
“弗里茨。”
他回过头。
所罗门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也是。等那一天。”
六
那年冬天,安娜第一次独自处理了一件申诉。
那是一个从梅克伦堡来的商人,运了一批粮食到柏林,在边境被多收了税。他申诉了三次,都被驳回了,理由是“手续不全”。
安娜研究了所有文件,发现所谓“手续不全”是因为梅克伦堡的官员填错了表格。不是商人的错。
她写了一份申诉,附上证据,递到财政部。财政部的官员开始不认,她去了三次,据理力争。最后,官员们认了。那个商人拿回了多交的钱。
商人临走前,特地来办公室道谢。他看到安娜,愣住了。
“是您办的?”
安娜点了点头。
商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敢相信的表情。
“您……多大了?”
“十五。”
商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
商人走后,弗里德里希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安娜。
她坐在桌前,继续处理下一份文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想起很多年前,韦伯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的样子。想起自己对他说的那句话:“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被死规定憋死。”
现在,安娜在做同样的事。
七
那年除夕夜,小屋里只有三个人。
弗里德里希、卡尔、安娜。所罗门病着,来不了。博尔西希去了外地,埃里希在书店值班。
安娜倒了三杯酒——真正的葡萄酒,是她用自己攒的钱买的。
“为了新年。”她说。
三个人碰杯。
卡尔看着女儿,眼睛里有光。
“安娜,你知道吗,你母亲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高兴。”
安娜笑了笑。
“她会说什么?”
卡尔想了想。
“她会说:‘像我。’”
三个人都笑了。
安娜转过头,看着弗里德里希。
“弗里茨叔叔,您等的那一天,是什么样子的?”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三十年,还是没有想清楚。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也许是再也没有关卡的那一天。也许是所有人都能自由说话的那一天。也许是德意志真正统一的那一天。”
安娜点了点头。
“那我要等到那一天。”
弗里德里希看着她。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三四年,来了。
八
深夜,客人们走了。
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二十五年的本子。本子已经很旧了,封面的皮磨得快破了,有些页被翻得快要掉下来。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三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柏林有了真正的火车站。博尔西希说,将来从柏林坐火车,一天能到汉堡,两天能到慕尼黑。
汉斯来信说,法兰克福在筹备‘预备议会’。全德意志的自由派都要参加。
所罗门病了。他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传那本书。
安娜十五岁了。她独立处理了一件申诉,帮一个梅克伦堡的商人拿回了多交的钱。那个商人向她鞠躬道谢。
她问我:‘您等的那一天,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在等。汉斯在等。所罗门在等。那些在法兰克福开会的人也在等。
也许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但他们会等到。
那也好。
我等的那一天,他们会替我看到。”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三四年的新年,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