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柏林的方向(第1/2页)
一
一八一〇年三月,柯尼斯堡的雪终于开始融化了。
弗里德里希站在窗前,看着屋檐上的冰柱一滴一滴往下漏水。阳光照在上面,每一滴都闪着光,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泥点。普雷格尔河的冰早就解冻了,河面上又有船来来往往,船夫的号子声飘过来,隐隐约约的。
他已经十六岁了。
三年,他在柯尼斯堡住了整整三年。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长成一个可以独自生活的少年。那件改过的旧外套早就穿不下了,现在身上这件是他去年秋天用母亲寄来的银币买的——不是新的,是从旧货店淘来的,但至少合身。
敲门声响了。
“弗里茨!有你的信!”
是贝克尔太太的声音。弗里德里希转过身,打开门,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是洪堡秘书的笔迹。这一年多来,他每个月都把自己的笔记托人带给洪堡,每次收到的回信都很简短,有时只有几句话,有时只是“收到,继续”四个字。但这一次的信比平时厚。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冯·瓦尔德克先生:
柏林大学将于今年十月正式开学。洪堡先生希望你能够前来就读。他已为你安排了助学金,足以支付食宿。你若愿意,请在五月底前抵达柏林,届时可协助办理入学事宜。
随信附上路费和第一学期费用,请查收。
——威廉·冯·洪堡的秘书”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洪堡亲笔加的:
“你那些笔记,我都看了。有些想法很幼稚,但有些想法,让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来柏林吧,这里有你该见的人,该读的书,该想的问题。”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怎么了?”贝克尔太太凑过来,“谁的信?”
“洪堡先生的,”他说,“让我去柏林读书。”
贝克尔太太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笑容——弗里德里希认识她三年,从没见过她笑成这样。
“柏林!那是大地方!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她转身就往楼下跑,边跑边喊:“卡尔!汉斯!你们快来!弗里茨要去柏林了!”
二
那天晚上,三个人又坐在了那家小酒馆里。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这里喝酒了。弗里德里希五月初就要动身,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卡尔一直絮絮叨叨,说柏林的咖啡馆如何,说柏林的书店如何,说柏林的大学如何,说个不停。
汉斯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今天他比平时更沉默。
“汉斯,”弗里德里希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汉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
“我考上了。”
“考上了?什么?”
“军官学校。在柏林。”
弗里德里希和卡尔同时愣住了。
“你也要去柏林?”
汉斯点点头。
“沙恩霍斯特的新制度,不分门第,只考能力。我考上了。秋天入学。”
卡尔猛地一拍桌子:“那你们俩都去柏林了?就我一个人留在柯尼斯堡?”
弗里德里希和汉斯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尔自己倒先笑了。
“也好,也好,”他说,“你们先去,等我毕业了也去。到时候你们在柏林站稳了,我去投奔你们。”
“你怎么来?”汉斯问。
“读书啊。洪堡不是办了新大学吗?我也去考。考不上就……就去做生意,反正我父亲一直让我学做生意。”
三个人都笑了。
但笑声背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三年了,他们一起听课,一起争论,一起在这家破酒馆里喝寡淡的啤酒。现在,终于要分开了。
“为了柏林,”卡尔举起杯子。
“为了柏林。”弗里德里希和汉斯也举起杯子。
三只陶杯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
临走前几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了父亲的信。
这封信比平时长,字迹也比平时工整——父亲似乎写了很久,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
“吾儿弗里德里希:
听说你要去柏林读书,我很高兴。你母亲也很高兴。她让我告诉你,多带几件厚衣服,柏林比乡下冷。她还给你做了一双新靴子,随信一起寄去,你试试合不合脚。
你说洪堡先生让你去柏林,还给了助学金。这个人我听说过,是个有学问的人,也是真心为普鲁士好的人。你跟着他,好好学。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把最后一块地租出去了,每年能收点租子,加上你母亲养的鸡和羊,够我们吃的了。你只管读你的书,想你的问题,别惦记家里。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去年冬天,你祖父留下的那本《普鲁士军制》,我卖了。卖给一个收藏旧书的商人,换了点钱,给你攒着,怕你在柏林不够用。那本书跟了咱们家三代,我知道不该卖。但我想,你祖父要是知道,这些钱是用来供你读书的,他也会同意的。
钱随信附上,不多,但够你应急。
我没什么学问,不懂你读的那些书。但我知道一件事:普鲁士需要像你这样的人。需要能想问题的人。你好好想,想明白了,去做就是了。
父字
一八一〇年四月”
信封里果然有几枚银币,还有一双新靴子——母亲做的,厚厚的牛皮底,密密的针脚,鞋垫上还绣着两个小小的字母:F.v.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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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德里希捧着那双靴子,很久没有动。
四
五月初的一个清晨,弗里德里希站在贝克尔太太家门口,等着驿车。
行李很简单: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那本《社会契约论》、费希特送的一本签名版《致德意志民族》、洪堡写来的那些信、父亲的信和母亲做的靴子。还有那枚勋章——皮埃尔送的,刻着拿破仑头像的铜质勋章。他一直留着,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贝克尔太太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她说,“按时吃饭,别总熬夜看书。冬天记得多穿点,柏林比柯尼斯堡还靠西,风大。”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前他来到柯尼斯堡时,这个寡妇给他端了一碗热汤,没收钱。三年来,她给他洗衣做饭,冬天给他多添一床被子,生病时给他熬药。他欠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
“贝克尔太太,”他说,“等我安顿下来,给您写信。”
贝克尔太太摆摆手,转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驿车来了。
弗里德里希提着包袱上了车,掀开帘子,朝外看去。贝克尔太太站在门口,还是背对着他。卡尔站在她旁边,使劲挥手。汉斯也在,穿着那件旧军大衣,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车夫甩了一鞭,马车启动了。
弗里德里希从车窗探出头,看到那三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道路扬起的尘土中。
他缩回车厢里,把包袱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这是他第二次离开家。
五
驿车走了五天。
一路上经过了许多地方,弗里德里希从未见过。埃劳,那里曾经打过一场血仗,法军和俄军死了几万人,现在田野里还能捡到锈蚀的子弹。但泽,一个靠海的大城,港口里停着各国的船只,空气中飘着咸腥的海水味。波美拉尼亚,一望无际的平原,偶尔能看到村庄,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光。
第五天傍晚,驿车终于到了柏林。
弗里德里希从车窗望出去,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他见过的最大的城市。街道比柯尼斯堡宽一倍,楼房比柯尼斯堡高一倍,街上的人比柯尼斯堡多三倍。穿着讲究的先生们拄着手杖走过,穿着长裙的太太们坐在马车里,穿着破旧工装的工人推着车匆匆而过,穿着蓝色军服的法国士兵三三两两站在街角。
法国士兵。
弗里德里希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土黄色的军服,高高的熊皮帽,和四年前那些住在他家的法国龙骑兵一样。他们站在柏林街头,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有说有笑,抽烟聊天,偶尔用生硬的德语向路过的姑娘搭话。
没有人在意他们。或者说,没有人敢在意他们。
驿车在城门边停下来接受检查。一个法国士兵上车,粗粗扫了一眼车里的乘客,然后挥手放行。弗里德里希看着他,他也看了弗里德里希一眼,目光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是一个例行公事的眼神。
但弗里德里希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这就是柏林。普鲁士的首都,普鲁士的心脏。法国人驻扎在这里,已经四年了。
马车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弗里德里希看到勃兰登堡门,门顶上停着法国人抢走的胜利女神雕像——那是七年前普鲁士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现在被拿破仑运到了巴黎,门顶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基座。他看到王宫,门口站着法国哨兵,普鲁士国王就住在里面,但他的卫队已经换成了法国人。他看到菩提树下大街,两边是漂亮的楼房,但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个穿蓝色军服的法国士兵。
弗里德里希攥紧了包袱的布角。
这座城市被占领着。他的国家被占领着。而他是来读书的,来想问题的,来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那一天”的。
驿车在一栋灰楼前停下。
“克奈普霍夫区到了,”车夫喊,“有人接吗?”
弗里德里希下了车,站在街边,看着那栋楼。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柏林大学临时办事处”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包袱,走了进去。
六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快。
“冯·瓦尔德克先生?洪堡先生交代过,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大学附近。每月食宿费十五个塔勒,助学金直接付给房东。您明天就可以去注册,选课表在这儿,您自己看看。”
他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课程:哲学、历史、文学、数学、物理、法律……
弗里德里希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
“费希特教授在柏林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
“费希特?他不是在柯尼斯堡吗?”
“去年他离开柯尼斯堡了。有人说他来了柏林。”
年轻人想了想,翻了翻手里的文件。
“啊,对,他来了。哲学系教授,这学期开课。”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
窗外,柏林的天已经快黑了。街上传来马车的声音,行人的脚步声,偶尔有一两句法语的吆喝声。
弗里德里希站在窗边,望着那座被占领的城市。
他想起父亲信里写的:“普鲁士需要像你这样的人。需要能想问题的人。你好好想,想明白了,去做就是了。”
他不知道要想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想明白,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才会来。
但他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