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为君不易多忧患(第1/2页)
清泰元年,五月初一,庚子。
天子御文明殿,接受百官朝贺,凡在京九品以上官及诸进奉使,均有资格并听就列。
人数众多,次序井然。
侍中、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辅,排在最前;
左右散骑常侍、门下中书侍郎、谏议大夫、给事中、中书舍人、起居郎及舍人、左右补阙、左右拾遗、通事舍人,横班序列;
御史大夫、中丞、侍御史在左,殿中侍御史在右。大夫在三品官之上,中丞在五品官之上,单独别立;
留守、副元帅、都统、节度使、观察使、都团练、都防御使,并大都督大都护持节兼者,入班在正官之次。
高行周在三品班列,位列六部九卿之亚。
相隔数十级陛阶,只望见踞坐御座,身着玄衣纁裳的高大身影,看不清旒冕晃动之下,李从珂的面容表情。
钟鼓齐鸣,乐声悠扬,众臣依次出列进贺。
轮到高行周,先行跪拜,报上职位姓名:“臣,彰武军节度观察诸使、延州刺史高行周,恭贺陛下千秋万岁、圣寿无疆、江山永固、国泰民安。德政光耀寰宇,恩泽遍及四海。”
道罢贺词,起身,扬袖、举足、掀动袍服、回旋转身,紫衣翩翩,金绣闪闪,完成拜舞之礼。
李从珂端坐不动,泥塑木雕一般,没有任何反应,只听司礼宦官尖声道:“高行周可入班列。”
高行周趋步退了回去,目光落在身前几步,先于自己道贺那人的背影。
石敬瑭,检校太尉、兼中书令。
检校为散官,并无俸禄,主要用来标识对应品级,确定排班序列,从而把藩镇的使职、幕职、军职等编外体制,纳入整套朝廷体系。
节度使带检校官,起初为左右散骑常侍。自僖宗昭宗以降,藩镇盛强,武夫得志,才建节钺,资级已高,留后为检校尚书,节度使为检校仆射起步,乃是常态。
积累资历,渐升太保、太傅、太尉,其上唯有太师。因太尉为武阶之冠,凡管军者悉称之,并非真正位列三公。
中书令则为实打实的正二品,当面须尊称一声令公,另可支取一份俸禄。
高行周为检校太傅,相比石敬瑭就低了一级,更无使相头衔,地位和收入相差甚多。
百官道贺完毕,中书令奏诸州表章,黄门侍郎奏祥瑞,户部尚书奏诸州贡献,礼部尚书奏诸蕃贡献,太史令奏云物天象……
冗长的贺礼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终于,侍中启奏礼毕,天子赐宴,起身退殿,全程并无多语。
高行周退出大殿,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原名宣政,后改贞观,梁国更名文明的宏伟建筑。
今日大朝会给他的感受,李从珂犹如一头猛虎,被关进了名为皇宫的牢笼。
等待两日,中使登门传旨,天子明晚设宴于麟德殿款待。
高行周终于有机会在稍许轻松些的场合,面见李从珂了。
……
天子饮宴,常服,唯以黄袍及衫。李从珂换下衮冕,身穿一件圆领对襟衫,外披赭黄色长袍,乘坐步辇来到麟德殿。
高行周避席拜谢,李从珂命免礼平身。
随着内侍拉长声调的“开~宴~”,两位曾经并肩作战,沙场浴血的战友,虽然相隔甚远,总算坐到了一起。
高行周瞄了一眼桌上几道菜品,蔬果新鲜,肉食肥美,汤羹柔滑润喉,器皿用的是三彩陶瓷碗盘,乃是韵宴的规格。
宴分三等,韵宴最下。诗宴居中,翅羹多汁,玉盘上餐;文宴为上,金碧集聚,鹿以肉鲜。
注意到高行周的眼神,李从珂表情略显尴尬:“朕并非舍不得拿出好东西来招待高卿,实在是没钱了。”
一句话破开二人许久不见造成的陌生与隔阂,高行周不禁莞尔。
阿三以前在军中就是这样,疏财好施,好酒贪杯,妻子刘氏管得又严,时不时手头拮据,要向他借钱周转使用。
李从珂挥挥手,命乐师退下,只留几个宦官伺候,开启了话题。
“高卿亲身前来,参加先帝落葬,有心了。”
“那是身为臣子的本分。”
“户部呈上的礼单,朕看过了。延州献钱三千缗,西北土瘠民贫,难为你了。”
高行周直接切入正题:“这笔钱本是边境筑垒之用。绥州生变,定难军补贴了一些,省下来的。”
“绥州生变啊。”
天子宴请诸侯,事前早已做好事前功课,免得金口一开,言语差错。
清涧筑城、绥州易主之事当然不会遗漏。
李从珂搅着碗中羹汤:“高思祯本为绥州刺史,由其子高君立继任亦无不妥,总比落在夏州李氏手里好。”
随侍的起居郎赶紧提笔记录下来,免得皇帝说过的话回头忘了。
“高卿你看,朕每天的一言一行,都要录成起居注,交于中书门下审核。”
李从珂自嘲道:“现在就连想说句脏话骂娘,都得斟酌考虑再三,还是以前的日子痛快啊。”
“陛下身为九五至尊,自当居移气,养移体,习惯就好。”
“习惯不了,憋屈得很。”
“陛下登基未满一月,过得一阵,必能安之若素。”
“安之若素。”
李从珂苦笑一声:“高卿,你我相交多年,可知朕头疼不安之事?”
“陛下新登大宝,百废俱兴,所思所虑无一不是大事。容臣猜上一猜。其一,莫非是财?”
“不错,你来京数日,已经听说了那句流言吧。”
高行周默默点头。“去却生菩萨,扶起一条铁”的谣谚流传甚广,他深知军心生变的厉害,问陛下有何对策。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有什么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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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从珂再次面露苦笑:“从故纸堆里翻出五月朔日朝贺的旧规矩,也是为了从你们这些军头这里征收些贺礼钱,补贴宫中开销啊。”
皇帝说得这般直白,高行周不禁无语,帑藏枯涸,已到了如此困窘的地步么。
“李专美劝朕不必遵循前言,这个失信违诺的恶名,逃不掉了。”
李从珂吐露烦恼:“三司帐上历年的欠缴赋税,其数足以百万计。高卿你说,这笔欠债,到底该不该收?”
“此事非外臣能置喙。”
高行周谨守本分:“以常理而论,若强行征收,官吏只会趁机盘剥百姓。”
“你啊,说话还是那么小心。”
“无钱赏赐,军心动摇;追缴逋欠,民心背离;蠲免勿征,又绝了官吏财路,朕难啊。”
李从珂只想让好友知道自己所处的困境,如同昔日在军中酒后吐槽一般。
沉默的空气漂浮在君臣之间,高行周不知如何接话。
“孟知祥僭位称帝已经不是秘密,两川从本朝版图剥离,而且还搭上了汉中。”
李从珂今晚第三次苦笑:“此事又要归咎到朕的头上。”
“朕顶着杀头灭族的风险,孟知祥却白捡一个大便宜,还把张虔钊、孙汉韶的来投之举与陈平归汉、许攸投曹相提并论,称英雄得此一贤,若生两翼。”
李从珂语带不平,然而无可奈何。
张虔钊畏惧追责,听天由命等候处置和改投外国之间,只能二者选一。
出乎高行周意料之外的是下一条消息:“兴州刺史刘遂清,朕起兵之时召他,迟疑不至也就算了。听说朕率兵入洛,竟然悉集三泉、西县、金牛、桑林戍兵以归,把散关以南城镇,尽数送给了蜀人!”
“这……岂有弃土不守的道理。”
刘遂清未免太过愚蠢,大局已定再来从龙追随作甚,不如谨守本土,更显臣子本分。
“可惜朕再怎么生气,却不能责罚他。刘遂清的堂兄刘遂雍闭门不纳王思同,让朕轻取长安,乃是有功之臣。何况他们是刘鄩的儿子和侄子。”
刘鄩的子侄,也就是那位女子名义上的子侄。
她出身民间饼家,文也好,武也罢,拿得出手的亲属实在有限,只能把前夫家的子侄捧起来。
二人能在本朝出任副留守、刺史的要职,以及为何此番站到李从珂这边,缘由不言而喻。
高行周心生微澜,前日一见,回忆再次泛起。
她根基薄弱,这些年在后宫立足,想必很不容易吧。
“高卿,你所奏定难军一事……”
李从珂言归正传,问出符彦卿同样的问题:“李彝超失却绥州,实力受损,你还要继续对付他么?”
登基未久,李从珂不欲治下多事,有此一问也是理所当然。
“倘若定难军就此安分守己,臣亦不会多事。”
李从珂得到奏报,已经了解高行周压迫定难军生存空间的方略,指出其中的问题点:“你多方施压,难保李彝超不会狗急跳墙,他一旦铤而走险……”
君臣二人都很清楚李彝超会怎么做。
“高卿,朝廷的难处你已略有知晓,还是要坚持么。”
从全局角度层面,暂时宽容不要刺激李彝超,不失为高明的战略选择。
“姑息养奸,假以时日,定难军必成本朝西北边患,便当铲而锄之。”
高行周所说乃是实情,加上一条李从珂难以拒绝的理由:“况且此乃先帝未竟遗憾。”
见他意志甚坚,李从珂轻叹道:“你放手去做吧,只可惜朕帮不了什么。”
轻描淡写几句话,定难军的命运走向即被定下。
“西北之事,卿自为之。若能削平定难军,也算了却先帝一桩遗愿。”
讨得天子首肯,正是高行周此行目的,他肃容谢过:“对付定难军无需朝廷相助,倒是要谨防契丹。”
“北境防务,朕自理会得。”
防范契丹犯边,一直都是朝廷关注重点,高行周的提醒不过是出于谨慎。
“朕会传旨振武军,诏令杨檀加强戒备,增派一部戍兵,严防契丹入侵。卢龙军那边,北平王赵德钧镇守幽州已近十年,朕也会降诏慰问。”
高行周敏锐的发现李从珂漏过了一处。
本朝与契丹皆为举世大国,边境绵延横贯二千余里,卢龙、振武分别位处于东西两端,中路的河东重地交与何人镇守?
同样的问题,早在一年半前,朝堂就产生过争议。
长兴三年冬,秦王李从荣奏曰:“伏见北面频奏报,契丹族移帐近塞,吐浑、突厥已侵边地,戍兵虽多,未有统帅,早宜命大将一人,以安云、朔。”
契丹侵入云中非同小可,须选大将以捍太原,枢密使范延光、赵延寿等议论久而不决。
先帝怒其未奏,深责众人。
范延光、赵延寿等惶恐无对,退归本院,欲以康义诚应选。
“太原,国之北门,宜得重臣。”
曾辅佐范延光,任成德军掌书记,入直枢密院的李崧在最下位,耸立请曰:“朝廷重兵多在北边,须以重臣为帅,以某所见,非石太尉不可也!”
恰逢先帝遣中使催促,李崧力荐推举之下,众人乃从其议。
遂加石敬瑭兼侍中、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兼大同、振武、彰国、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总管,改赐竭忠匡运宁国功臣。
先帝于石敬瑭为翁婿,自然可以放心任用他。
高行周担心的看了皇帝一眼,眼下这种情况,李从珂会放虎归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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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兴州:今汉中市略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