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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283章 故人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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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狗脚朕.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6-08 22:30:57 来源:源1

第283章故人之姿

夷陵城外。

乡里村落一片狼藉,无有人迹。

朱然在得知汉军已夺秭归后,便迅速遣人将夷陵方圆二十里范围内所有百姓全部迁入城中,实施了所谓坚壁清野之策。

刘禅沿着田埂缓缓前行,目之所及,空无一人,偶有乌鸦哑啼从远处传来,更添几分凄凉。

「陛下。」巴东太守阎宇靠近,声音放低,「朱然动作很快,我军前锋抵达前,他便已将方圆二十里内的百姓尽数驱入城中了。」

刘禅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路旁一片水田上,浑浊的水流肆意横流,刚扎根不久的禾苗被连根拔起,或胡乱踏入泥中。

「不仅是田地。」阎宇继续禀报,「吴军撤离前,将周边所有水井,能填埋的尽数填埋,不能填埋的,则投入秽物,有些井里还发现了病死的牲畜。」

刘禅闻此眉头皱起。

填井投毒,算是最恶毒的坚壁清野手段了。

地下水脉相连,一口井被污,便可能殃及一整片水源,非只影响到汉军饮水,便是没有被坚壁清野之策驱入城中的百姓,也可能会因地下水受污而染上疫病。

朱然这是不惜以百姓生死性命为代价,最大限度增加汉军就地补给的难度。

在一条杂草丛生的沟渠旁,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已开始腐烂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苍蝇盘旋不去。

往江畔一片果林望去,已是桃红白杏,繁花似锦。

天气渐暖,大江附近湿气更重,太容易滋生瘟疫了。

「天暖气湿,易生瘟疫,传令下去,凡我军所至,遇有尸骸,一律就地深埋丶焚烧,不得有误。」

「唯。」阎宇拱手领命,事实上这件事他也一直在做,只是二十里方圆着实太大,不是每一处尸体都能在第一时间被发现。

一队士卒收到指示,前去处理沟渠中的尸体。

远处丘陵之上,有数十逃民在汉军将士的组织下下了山,在山下领了些口粮,便暂在军中住下,有宣义郎为他们宣讲大汉政策,又为他们编了户口。

从这些逃民口中,刘禅得知,朱然在驱夷陵百姓入城时,做了不少恶事。

一些吴军士卒闯入被迫迁徙的百姓家中,翻箱倒柜,搜刮最后口粮与资财,趁机凌辱妇女者亦不在少。

朱然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但非常时期,往往需要非常手段维持军队的士气和执行力。

而为了压制民怨,他不得不增派人手,做了不少舆论上的宣传。

至于怎么宣传,无非是蜀人暴虐无道,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掳掠妇孺之类的恐吓之词。

再编造几则骇人听闻的恐怖故事,轻易便能煽动那些信息闭塞的百姓,让他们感到恐惧,觉得入城才是唯一生路。

最后,又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大汉这个入侵者,试图将百姓的怨愤转移到东征的汉军身上。

只是……这样的伎俩骗骗黔首愚民或许还行,想骗豪强大宗,就是笑话了。

他们当然不信。

但不信又能如何呢?

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古来如此,不是跟你讲道理的。

据逃入山中的百姓所言,夷陵地处偏鄙,没有世族,素以覃丶田丶文三姓大豪为县望。

在汉吴蜜月期间,两国贸易往来不绝,这三家由于把控了大江口几处码头,通过大江水运和贸易,在此地积聚了大量的财富与不容小视的武装势力。

而那覃氏丶田氏没有料到战事发展得如此之快,猝不及防之下便被朱然亲自率大军逼迁入城中,毫无抵抗之力。

至于家中积蓄的粮草资财,全部被挪为军粮军资。

族长自是被朱然奉为上宾,说什么只待吴蜀战事结束,借他们的资粮会尽数奉还云云。

唯荆门文氏距夷陵较远,在得知朱然正坚壁清野的消息后,迅速结坞自守,拒绝了朱然的「好意」。

日中。

刘禅再度去往江北虎牙山下,猇亭汉营。

傍晚,下游斥候飞舟来报:

「陛下!江面发现一支船队,约有大小船只近百艘,正逆流而上,朝我军方向驶来!」

刘禅眉头一皱,想到了什么,于是率霍弋丶诸葛乔丶法邈丶张绍等随侍文臣来到江畔。

不多时,一艘轻舟在汉军战船护送下驶近码头。

几名虎贲郎上前,将十余来人引至一身常服的刘禅面前。

那为首的老者被引至刘禅一行人身前,但见一年轻小将长近八尺,气宇不凡,又被众人簇拥,心知是主事之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几位将军,草民乃荆门丹阳聚文氏之长,姓文,名正。」

说着,他双手递上一封崭新的帛书拜帖,起身时,目光在刘禅脸上停留片刻,微微一怔。

刘禅接过拜帖,快速浏览。

上面详细记述了文氏在吕蒙白衣渡江丶关羽败走后,他们文氏曾如何暗中帮助过流散的汉军将士。

又夷陵之战时,他们如何向前来讨伐东吴的先帝进献了粮草万石。

最后又写到,他们文氏在孙权占据荆州后,如何受到孙氏麾下官吏的盘剥和打压云云。

当然,拜帖所书最后面,也是最重要的是,他们文氏此番携粮三万余石前来进献。

「文老。」刘禅将拜帖递给身后的诸葛乔,不动声色地问,「我大汉王师初至夷陵,胜负犹未可知,而吴贼已近在眼前,此时送来粮草三万余石,不怕万一我大汉失利,孙权秋后算帐,累及宗族吗?」

「将军明鉴。」那文正正色道。

「大汉陛下去岁亲征北伐,克复关中,还都长安,威震天下,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至于去岁秋,大汉陛下又于西城破吴,那为孙权镇压夷陵数载的步骘,也在陛下手中败而成擒。

「荆州士民思汉久矣,思先帝久矣,思丞相久矣,于是无不振奋,本以为巫县在吴人手中有金汤之固,汉之伐吴或将点到为止。

「不意大汉王师竟突破吴人设于巫县丶秭归固若金汤的江防,进围夷陵,逼得朱然坚壁清野,不是天兵又是什么?如此雷霆之势,岂非天命重归于汉?

「老朽居于夷陵之野,受迫于孙氏豺狼之吻,无幸沐汉圣恩,然生是汉人,死是汉人,闻汉一再破吴,知荆州之仇必报,夷陵之恨将雪,是以纠合文氏,愿举族相助,为大汉王业略尽绵薄!」

刘禅闻此默然,又有些振奋。

眼前这文姓老者说得实在,而他对大汉的态度与看法,基本上可以代表很大一部分荆州豪强对大汉的态度与看法。

所以说,战争的胜利,确实比任何口头或文字的舆论宣传都要有用得多,战争胜利的本身,就是最好的舆论宣传。

荆州人心可用。

「不知将军可是国姓?」那文氏老者见身前这位蓄着一副短须的年轻将军沉默,忽然问道。

「哦?」刘禅一滞,「我确姓刘,文老如何能知?」

那文正回忆道:「老朽观将军年轻英武,气度非凡,像极了……像极了六年前,在此地接见过老朽的一位将军。」

刘禅闻此一怔,心中了然,旋即接过话题道:「老先生好意,我代大汉将士领受。这三万石粮食,确可解我王师燃眉之急。此事,我必会如实禀报陛下。」

文正闻言,面上顿露喜色,心中大石落了一半:

「多谢将军!待王师克复夷陵,重振荆州之日,还请将军务必光临丹阳聚,让我文氏略尽地主之谊,以报今日引荐之恩!」

区区一个荆门文氏,一个小地方的小豪强,名不见经传,想要献美于汉,那也得看大汉愿不愿意收,更得看眼前这位主事的将军,愿不愿意把他的话传给上面的大人物。

不然话说得再好听,上面的人听不到有什么用?

献的粮再多,上面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又或者三万余石粮草最后报上去的只有一万石,那又是怎么个说法?

所以说,此言既表感激,也隐晦地希望这位刘姓将军能在大人物面前多为文氏美言几句了。

就在这时,文正身后那位年纪稍轻的老者上前一步,目光却越过了刘禅,直接落在他身后的霍弋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和不确定:

「敢问这位少君,可识得南郡枝江的霍峻霍仲邈?」

霍弋闻言,神色微微一滞,而后先是看向刘禅,得到默许后,才跨前一步,拱手沉声道:

「小子霍弋,字绍先。

「乡老所言,正是先父名讳!」

那老者闻此顿时眼前一亮,仔细地上下打量霍弋,最后声色既感慨又激动:

「原是仲邈之子!难怪有伯信丶仲邈兄弟之姿!绍先,绍先,绍先人烈志,好字,好字啊。」

刘禅与霍弋丶诸葛乔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有些意外,细想却又并不意外。

这霍姓老者口中的霍仲邈,便是霍弋之父霍峻,霍伯信则是霍峻的长兄霍笃。

在汉室衰微丶群雄割据的建安之世,霍笃凭家族势力在乡里聚集数百人,组建地方武装,霍笃早亡,霍峻便接掌了家族部曲。

刘表死后,霍峻归附先帝,拜中郎将,先帝自葭萌南还,袭刘璋,留霍峻守葭萌城。

汉中张鲁遂遣将杨帛诱峻,求共守城。

霍峻对曰:『小人头可得,城不可得。」

于是杨帛退去。

后来,刘璋遣将军扶禁丶向存率万万人由阆水北上,攻围葭萌,一年不能下。

霍峻城中兵才数百人,伺扶禁丶向存二将懈怠之隙,选精锐出击,大破之,斩向存首级。

先帝定蜀,嘉霍峻之功,分广汉为梓潼郡,以霍峻为梓潼太守,领裨将军,在官三年而卒,还葬成都。

先帝甚哀,诏丞相曰:『峻既佳士,有功于国,欲行酹于墓。』

之所以要问丞相,便是因为此举于天子而言已有些不合礼法,但丞相也是性情之人,于是先帝亲率群僚临会吊祭,更留宿于霍峻墓上,时人以此为荣。

霍弋被养于东宫,其字绍先,便是先帝所取,其意也确如霍氏族老适才所言:绍继先人烈志。

霍弋压下心中波澜,恭敬问道:

「敢问老翁名讳?与先父是何亲缘?」

那老者连忙道:

「老朽乃枝**禾聚霍氏现任族长,姓霍名粲。

「伯信丶仲邈,乃老朽亲侄。

「当年,仲邈率族中大半青壮随先帝入蜀。

「老朽则奉仲邈之命,率宗族三十余家留枝江祖地,以备万一,保宗祠血脉不绝。」

这也正常了,不论对于世家还是豪强而言,家族的存续永远是摆在第一位的,分散投资,才能更好地让家族血脉延续下去,这便是乱世中的生存智慧了。

霍弋恍然,语气带了几分亲近:

「原是叔祖当面,弋失礼了。」

他自幼丧父,一直居于成都,长于东宫,对远在枝江的本族已没什么感情,即使在汉吴盟好时,也没有生出要往枝江探亲之念。

但此刻「他乡」遇族亲,心中却着实有些感慨。

霍粲打量着霍弋,语气恳切:

「绍先。

「我枝江霍氏这几年来,一直处于孙氏监视之下。

「族里这几年,也有不少年轻人在枝江丶江陵为孙氏之吏。

「身为族长,老朽无一日不思重归大汉!更是不愿族中子弟为孙氏之臣,但…为家族存续,族人性命,却又不得不与吴人虚与委蛇。

「去岁得知汉吴之盟已破,陛下更于西城大破吴贼后,我曾召族中青年俊彦相询。

「但…有人惧孙氏之威,有人贪眼前之利,犹疑难决者不少,便是此番我潜出枝江,族内亦有分歧,我骂他们鼠目寸光,然老朽已老,很多事不能一言而决。」

他顿了顿,将身后两个十岁上下丶神情略显紧张却努力保持镇定的总角孩童拉上前来。

「此二子,一名信,一名严,乃是老朽之孙。

「今日,老朽便将此二子托付于绍先,绍先带在身边,或为仆役,或为书童,只求二子留身于汉,为我枝江霍氏之决心。」

这便是投名状了。

送上嫡系孙子作为人质,承诺将来献城献粮。

霍弋再次看向刘禅,显然是徵询刘禅的意见。

那霍粲有言未尽,继续道:

「绍先,枝江距江陵咫尺之遥,而孙氏水军已封锁江面,我族中粮草资财无法运出,不能献与王师。

「待他日大汉王师兵临江陵城下,我霍氏必举族相应,仓廪一应积储,尽献于汉!」

刘禅微微颔首,温言道:「霍老深明大义,信丶严二子,便暂且留在绍先身边吧。」

刘禅不打算深究这霍粲的目的是投资还是投机。

能主动献上质子,就已经能说明诚意。

至于将来兵临江陵之时,便是一两万石粮食,也能让东征大军多撑几日十几日的,怎么可能拒绝?

霍弋一步上前将霍信丶霍严两名孩童揽了过来。

那两个小子家教显然不错,沉稳镇定,显然已经不是那种在这个年纪爱胡闹的小孩了。

不多时。

文氏百余船逆江而上。

对后勤之事早已驾轻就熟的霍弋与诸葛乔,旋即率军吏过来接收。

刘禅本欲令霍弋留文正与霍粲两名耆老宿于军中,但二人都想速归族地,刘禅遂命陈曶引战船护送。

猇亭码头,刘禅看着江畔杏花,对那文氏族老文正道:

「文老乃是荆门人氏,距此不远。

「如今杏花始荣,已是春耕之时,夷陵却是起了战事。

「许多百姓都不敢出来耕种,但不耕种不行,误了农时,今年许多百姓都要颗粒无收,吃不上饭。

「望文老回到族中之后,号召荆门百姓出来耕作吧,我大汉将士必不会骚扰百姓耕作。」

那文氏族老却是犹豫再三,不知如何作答。

刘禅见此问道:「文老,可是有什么难处吗?」

那文氏族老道:

「这位将军…

「普天之下,莫非汉土,大汉举天兵而来,不侵扰百姓,这点百姓是相信的。

「因为当年…汉先帝至夷陵讨伐孙权,为关公复仇时,也是春日,也是春耕之时。

「先帝于是颁布诏命,命将士不许侵扰百姓,有违令者,竟遭大汉先帝斩首,于是百姓皆信先帝,皆信大汉。

「只是……现在百姓们怕的,不是大汉,而是孙权啊。

「孙权那厮惯会坚壁清野,当年夷陵一战,便是将周围所有农田全部捣毁,百姓怨之。

「这一次大汉天兵再至,孙权定会如此。

「毕竟夷陵城上的朱然,已经在坚壁清野了。

「我们文氏因不愿举族入据夷陵,朱然愤恨,文氏之田百顷,禾苗刚刚种下不久,现在也被朱然部曲捣毁了大半。」

刘禅沉吟片刻,道:

「且放心文老,你回去命百姓尽管耕种便是。

「大汉天兵在此,孙权此次定然不会再行坚壁清野之策。

「他若敢继续在夷陵丶江陵坚壁清野,你便告诉百姓,待我大汉攻下夷陵丶江陵,百姓无粮者尽可至我大汉就食。

「我大汉将士便是节衣缩食,也能养活他们。」

那文氏族老文正闻此一愣。

而霍氏族长霍粲却是先看了一眼霍弋,又环顾侍立在刘禅身后的一众文臣,最后目光投向周围将众人护得严严实实的龙骧郎卫,目光闪烁间却是当即跪地:

「草民参见陛下!」

「陛……陛下?」那文正却是猛地一愣,看向眼前这与六年前那位将军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而见周围一众文武并无异色,又见这年轻人对霍粲的参拜不躲不避,哪里不知,这正是大汉天子无疑?!

而既然此人是大汉天子,那几年前他在此地见过的那位刘姓将军岂不正是……

「草民拜见陛下!」文正亦是伏地叩首,颤声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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