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艰难。
烈日当头。
官道上卷起漫天黄土。
十几匹雄健的战马在崎岖的山道上狂奔。
马蹄踏碎满地枯枝败叶。
领头的一匹黑马上,李承乾死死抓着缰绳。
他原本白净丰润的脸颊彻底凹陷下去。
眼窝深陷。
嘴唇乾裂起皮。
整整瘦了一大圈。
锦缎长袍早就被汗水和黄土糊成了泥色。
但他此刻的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亢奋状态。
视线死死盯着前方路边的一块青石界碑。
界碑上刻着两个斑驳的大字。
嘉州。
吁!
李承干猛地一拽缰绳。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在界碑前。
跟在后面的十几骑也迅速勒马停步。
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李承干翻身下马。
双腿刚一落地,膝盖猛地一软。
差点直接跪在黄土里。
这一路狂奔,他大腿内侧的皮早就磨破了。
鲜血和裤腿粘连在一起。
钻心的疼。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李承干连滚带爬地扑到界碑前。
双手抱住那块粗糙的青石。
乾裂的嘴唇咧开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
「到了。」
「终于到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跟上来的房青君。
「青君妹妹,咱们到嘉州地界了!」
房青君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
她同样满身风尘。
原本柔顺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极其僵硬。
脚踝处的扭伤在长途跋涉下肿得老高。
房青君靠在马背上大口喘气。
伸手从褡裢里摸出一个水囊,递给李承干。
李承干拔掉塞子。
仰起脖子。
清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他连喝了三大口,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青雀这个死胖子。」
「在蜀地跟着苏先生吃香的喝辣的。」
「孤在东宫天天啃那些清汤寡水的药膳。」
李承干越想越气。
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如雷鸣般的咕噜声。
他咽了咽乾涩的喉咙。
脑子里全是当初在魏王府吃过的那顿红烧肉。
肥而不腻。
入口即化。
那极致的香味直接占据了他的全部神经。
「青雀,你给孤等着。」
「孤这次来,就是要抢你的饭碗!」
「苏先生的红烧肉。」
「还有密报里说的什么叫花鸡。」
「孤统统都要!」
李承干握紧拳头,对着嘉州城的方向挥舞。
完全没有半点大唐储君的仪态。
简直就是一个饿疯了的赌徒。
房青君站在一旁。
她没有理会李承乾的豪言壮语。
纤细的手指伸进随身的包袱里。
极其小心地隔着布料,摸索着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包晒乾的百合与莲子。
用来熬制安神汤的乾料。
手指触碰到乾料的瞬间。
房青君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紧接着便开始疯狂加速。
扑通。
扑通!
强烈的悸动在胸腔里回荡。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洒脱不羁的身影。
汉中驿站。
面对百余名亡命徒。
他手持菜刀,将皇子和公主护在身后。
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那种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傲骨。
房青君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脸颊迅速泛起一层极其明显的红晕。
这抹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低下头。
装作整理包袱的带子。
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马上就能见到了。
跨过这块界碑。
再走一天路程,就能抵达嘉州城。
就能亲眼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
房青君用力咬着下唇。
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这才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
距离界碑百步之外的树林里。
百骑司副统领赵武瘫坐在树根下。
他扯开领口。
胸膛剧烈起伏。
手里的水囊早就空了。
十几个百骑司暗卫东倒西歪地躺在草丛里。
战马累得直吐白沫。
赵武看着前方那个抱着界碑发狂的太子。
眼角疯狂抽搐。
「疯了。」
「全他娘的疯了。」
赵武压低嗓音,对着旁边的手下抱怨。
「为了吃顿饭,连命都不要了。」
「咱们百骑司的精锐战马,硬生生跑废了三匹!」
手下苦着脸附和。
「统领,这差事真没法干了。」
「殿下这几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催着咱们赶路。」
「兄弟们大腿都磨秃噜皮了。」
赵武叹了口气。
从怀里掏出嘉州周边的地图。
手指在上面丈量了一下距离。
「快了。」
「过了界碑,明天傍晚就能到嘉州城。」
「到时候把人往翼国公手里一交。」
「咱们就算解脱了。」
赵武收起地图。
撑着树干站起身。
「都别装死了。」
「起来警戒。」
「要是殿下和房小姐在这里出了差池,陛下能扒了咱们的皮!」
暗卫们极其不情愿地爬起来。
强打精神散开。
李承干休息了片刻。
体力恢复了一些。
他迫不及待地走向自己的黑马。
「青君妹妹,上马!」
「咱们连夜赶路。」
「明天晚饭前,必须赶到客栈!」
房青君点点头。
强忍着脚踝的剧痛。
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朝着嘉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卷起的黄土很快掩盖了他们的背影。
狂风在耳边呼啸。
李承干脑子里全都是魏王府那顿饭的画面。
青雀这个混帐东西。
仗着父皇的宠爱,跑来蜀地独享先生的手艺。
简直大逆不道!
李承干咬牙切齿。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
等见到了青雀,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踹进江里洗个冷水澡。
然后再霸占他所有的口粮。
「驾!」
李承干极其粗暴地挥动马鞭。
战马吃痛,速度再次提升。
房青君紧紧跟在后面。
她颠簸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
没有发出一句抱怨。
她满脑子都是那晚在长安城,偷听到父亲谈话时的恐惧。
汉中驿站。
折冲府官兵围剿。
他一个人,一把菜刀。
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惨烈厮杀。
房青君不敢深想。
她只想快点见到他。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确认他完好无损。
这就足够了。
夜色越来越深。
蜀道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极其狰狞。
赵武带着暗卫们在后面拼命追赶。
「统领。」
「殿下这速度,战马撑不到明天中午就会猝死!」
手下大声呼喊。
赵武抹了一把脸上的黄土。
「撑不住也得撑!」
「去前面驿站换马!」
「拿百骑司的金牌令箭,把驿站里最好的马全徵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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