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伙头军凑到锅边吸了一口气。
没膻味。
汤是白的,香是净的。
羊骨的鲜和花椒的麻混在一起,顺着蒸汽往上走,乾乾净净,一点杂味没有。
「怎么做到的?」
苏世没答。
他在切葱花和香菜,刀板响得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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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饭的时候,营里的兵卒排队比前两天还齐整。
碗筷碰撞的声音从东头响到西头,呼噜喝汤的动静盖过了风声。
队伍靠后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瘦,高,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兵卒的衣裳但乾净些。
腰间别着一支毛笔筒,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营里的文书,姓周,大夥叫他周秀才。
周秀才端着碗坐到墙根底下,先喝了一口汤。
眉头皱了。
不是难喝,是太好喝了。
他放下碗,盯着汤面看了一会儿。
白汤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葱花和香菜点缀其间,红油辣子搁在碗边没搅进去。
周秀才拿筷子挑起一片羊肉。
薄,透光,边缘没有一点碎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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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
他随李校尉进京述职,在长安待了七天。
其中有一天傍晚,李校尉带他去了趟皇城根下一家食肆。
那家店据说跟御膳房有点关系,做的菜带着宫里的路子。
当时吃了一道羊汤。
味道跟眼前这碗不一样。
那碗汤用料更讲究,配菜更精细。
但有一样东西是相通的。
膻味的处理。
周秀才又喝了一口汤,在嘴里含了几息。
寻常做法去膻,要么靠重料。
大把的花椒八角桂皮往里砸,用香料的霸道把膻气盖住。
要么靠长时间炖煮,把膻味煮散。
但这碗汤不是。
花椒只用了一点,调的是底味。
真正去膻的手段藏在火候里。
焯水的时机,换水的温度,大火转小火的节点,每一步都卡得刚好。
不是压制膻味,是从根子上把它化掉了。
周秀才在长安那家食肆吃到的羊汤,用的也是这个路子。
当时同桌的一个京城老饕说了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这是苏神仙的法子。」
老饕放下碗,抹了抹嘴。
「御膳房那位,连陛下都夸的。他做羊汤从不放重料,全凭火候一手定干坤。」
周秀才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饼碎吸饱了汁水,绵软得不用嚼。
他机械地吃着,脑子里在转。
一个借宿的年轻厨子,从扬州来,往长安去。
手艺高得离谱。
去膻的手法跟御膳房那位出了名的苏神仙一个路数。
巧合?
周秀才放下空碗,抹了抹嘴。
他站起来,往院子东头走。
苏世在劈柴。
借宿第一天开始,他就主动揽了这活。
说是白吃白住过意不去,搭把手干点活。
校尉没拦。
斧头起落的节奏很匀。
一根臂粗的木头,两斧子下去,四瓣。
码得整整齐齐,跟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周秀才走到柴堆旁边站住了。
苏世瞥了他一眼,手没停。
「周文书,吃饱了?」
「饱了。」
周秀才蹲下来,随手捡了根细柴棍拨弄地上的雪。
「连吃三天你做的汤,我这辈子的羊汤额度怕是用完了。」
苏世嘿了一声。
「那明天给你换个口味,做面片。」
「不急。」
周秀才把柴棍戳进雪里,头没抬。
「我就是好奇。」
苏世劈完手里那根木头,把斧子拄在地上。
「好奇什么?」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苏世拿起下一根木头搁上墩子。
「我师父。」
「你师父是……」
「一个到处走的厨子。」
苏世抡起斧头。
「哪儿有好食材就往哪儿跑,教了我几天,后来我们各走各的。」
斧头落下,木头裂开。
周秀才看着他的侧脸。
年轻人神色平淡,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到处走的厨子。」
周秀才重复了一遍。
「那你师父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苏世把劈好的柴码到旁边。
「可能在某个地方劈柴呢。」
这话说得奇怪。
周秀才愣了一下。
厨子劈柴?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苏世已经拎起第三根木头了。
动作乾脆利落,收回了搭话的余地。
周秀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你那个去膻的法子,不靠重料,全凭火候把控。」
他盯着苏世的后背。
「这路数我只在一个地方听说过。」
苏世的斧头顿了一拍。
很短,短到周秀才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斧头落下,木头照常裂成四瓣。
「是吗?」
苏世头没回。
「哪儿听说的?」
「长安。」
苏世把柴码好,拎起斧子换了个位置。
背对着周秀才,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长安好厨子多。法子传来传去的,撞上了也正常。」
周秀才看着他。
这年轻人的后背绷得很直。
劈柴的动作没乱,呼吸没变,但刚才那一顿是真的。
周秀才没再问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世还在劈柴,节奏稳定,跟他来之前一样。
回到自己的铺位,周秀才坐在床沿上,两手搁在膝盖上。
御膳房,苏神仙。
一个从扬州往长安赶的年轻厨子。
说师父是到处走的厨子,还说师父可能在某个地方劈柴。
劈柴。
周秀才在京城听过一个说法。
那位苏神仙在御膳房挂的差事不是主厨,不是帮厨,是柴房杂役。
他搓了搓手指,后背的汗把里衣洇湿了一块。
师徒!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压不下去了。
如果这年轻人真是那位神仙的徒弟,那他从扬州一路北上是去找师父的?
周秀才躺回床板上,盯着屋顶的横梁。
外头苏世劈柴的声音还在响。
一下一下,稳得很。
这年轻人今年多大?
二十出头的样子。
手艺已经到了这个份上。
那他师父,那个在御膳房劈柴的苏神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周秀才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睡不着。
......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苏世收拾好包裹,牵着驴出了营门。
校尉带着十几个兵卒站在栅栏口送他,一个个脸上带着不舍。
「兄弟,到了长安混不下去就回来。」
校尉抱拳。
「这儿永远给你留口锅。」
苏世回了一礼。
「多谢。」
驴蹄子踩着薄雪往官道上走。
苏世裹紧棉袍,缩着脖子迎风。
身后传来周秀才的声音。
「苏兄弟!」
苏世回头。
周秀才站在栅栏边上,手里攥着什么,犹豫了一下,跑了两步追上来。
「这个给你。」
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头刻着镇北营三个字,背面有校尉的私印。
「路上碰见盘查的,亮这个能省些麻烦。」
苏世接过来看了看,收进怀里。
「多谢周文书。」
周秀才站在原地,嘴动了两下。
「你师父……」
苏世看着他。
周秀才咽了口唾沫。
「你师父要是真在长安,替我问声好。」
他顿了顿。
「就说潼关有个姓周的,吃了他徒弟三天的汤,这辈子认了。」
苏世愣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行。」
他转身牵着驴继续走。
积雪的官道上只有一人一驴的脚印,往西延伸,越来越远。
周秀才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缩成一个黑点。
他回了营。
走到伙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锅灶冷了,灶台擦得乾乾净净,案板上一粒渣子没有。
跟这人来之前一样。
来无痕,去无迹。
周秀才摇了摇头,往自己铺位走。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长安那位苏神仙,到底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弟。
不,应该反过来问。
能教出这种徒弟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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