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两条巷子,她停下脚步:「回去。」
侍女愣了:「姑娘,您忘了什么?」
「没忘。」
「那为何回去?」
高阳看着手里的钱串:「我方才少交了一文。」
侍女赶紧数钱。
十五文,刚好。
高阳又道:「那便算了,明日再交。」
......
苏世没有料错。
第二天午时,高阳又来了。
这回没有带手炉,两个侍女也没有坐凳子。她进门便把十文钱放在桌上。
「今日两碗。」
苏世正切葱,抬头瞥她一眼:「你昨日说要挑刺。」
「先吃再挑。」
「昨日不是吃过了?」
「昨日的面是昨日的,今日的面未必一样。」
「你若每日都换味道,客人还怎么吃?」
高阳坐下:「你怕了?」
苏世把葱段倒进热油里。
锅中响了几声,葱白先下,葱叶后放。火力稍变,葱香便从油里出来。
高阳伸长脖子:「今日葱油怎么做?」
「客人不问灶台的事。」
「我是客人。」
「所以你只管吃。」
面端上来,高阳夹了一筷。
她放入口中,眉头立刻皱起。
苏世看着她:「不好吃?」
「葱油重了。」
「昨日你说少。」
「今日又重了。」
「你到底要多少?」
「你是厨子,问我做什么?」
「你是客人,挑什么刺?」
「我花了钱。」
「花五文钱买一碗面,不是买灶台。」
高阳气得放下筷子。
旁边的脚夫看过来,又很快低头喝汤。
她不愿在这些人面前落了下风,重新夹面。葱油比昨日重,可猪骨汤的鲜味收得更乾净,面条少了些水气,咬起来更利落。
吃到碗底,高阳把勺子放下。
苏世问:「今日的毛病呢?」
高阳抬头:「汤太热。」
「我刚捞的。」
「面铺不能让客人慢慢吃?」
「能。你下回等凉了再吃。」
「你故意气我?」
「我在做面。」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苏世想了想:「明日别来。」
高阳拿起钱串便走。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把桌上的空碗往灶台推了推。
「明日我要吃三碗。」
苏世看着她:「吃得下?」
「你管我。」
「第三碗十文。」
「你昨日说五文。」
「昨日是一碗五文。」
「你坐地起价?」
「第三碗要加肉。」
高阳停住:「你不是不卖肉?」
「明日有肉。」
「为何?」
「有人天天挑刺,影响客人吃面。」
「你给我加肉,便不影响了?」
「客人吃肉,话会少。」
高阳拿起钱串,盯着苏世:「什么肉?」
「猪肉。」
「几文?」
「十五文。」
「本姑娘明日带够钱。」
「你别带侍女。」
「她们不吃?」
「她们吃面,你吃肉,锅里不够。」
高阳看了眼灶台,又问:「你从哪儿弄肉?」
苏世低头继续切葱:「师父说,阳春面先做好,肉什么时候加,要看客人。」
高阳站在门口,没再出声。
苏牧让苏世开这间铺子,果真不是只卖一碗面。
她头两日还以为苏世只是在熬汤丶揉面,今日才察觉,这人一直在算。算柴火,算面粉,算每个客人花的钱,也算哪种客人能让铺子活下去。
连她这个来找麻烦的公主,都被算进去了。
高阳回到宫中,李丽质正在看帐。
「吃到了?」李丽质问。
「普通。」
「吃了几碗?」
「两碗。」
「普通的面,你吃两碗?」
高阳坐到她对面:「明日三碗。」
李丽质抬眼:「你不是去挑刺?」
「挑完了。」
「挑出什么?」
「葱油重,汤太热。」
李丽质把帐册合上:「还有呢?」
高阳没答。
她想起苏世说的那句「明日别来」,拿起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很快又放下。
宫里的点心甜得很规整。
没有猪骨汤,也没有葱油。
高阳把糕点推远:「皇姐,明日你陪我去。」
「我不去。」
「你不去,我便告诉父皇,你私下替苏世找铺子。」
「父皇已经知道。」
高阳顿了顿:「那我告诉房姐姐。」
李丽质看着她:「你去便去,别拿我说事。」
「你不想吃?」
「我吃过。」
「什么时候?」
「苏牧做给我们吃的时候。」
高阳靠在椅背上:「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世做的面只有面丶汤和葱。」
李丽质等她继续。
高阳没说下去。
她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
......
第一日午后,高阳带着两名侍女到了阳春面铺。
她刚进巷口,便停了脚。
苏世的铺子对面,多了一张长桌。
桌后支着棚子,锅里汤水翻滚,案板上堆着切好的羊肉。几个穿着酒楼夥计衣裳的人忙着招呼客人,桌前已经坐满了。
有人端着碗站着吃,有人吃完又添了一碗。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羊肉面,免费。
高阳看了半天,问道:「他们收钱吗?」
侍女摇头:「没有。说是今日开张,所有人都能吃。」
「今日?」
「牌子上写着,连做七日。」
高阳抬脚走近。
一个脚夫端着羊肉面从她身边过去,碗里铺着满满一层肉。汤汁上浮着油,羊肉切得厚,葱段撒得多。
脚夫边吃边说:「这才是面。对面那家只有几根葱,哪里能填肚子?」
旁边的人接话:「人家五文钱一碗,能有二两面已经不亏了。」
「现在这碗不要钱。」
「不要钱的东西,谁不吃?」
两人说着,又排到长桌前。
高阳的手指按在钱串上,没往前走。
她进宫吃一碗面,厨子要准备半日。苏世在这里卖五文钱,客人还要自己坐长凳。对面酒楼却送羊肉,连钱都不用收。
他们摆摊,冲的是苏世。
「姑娘,咱们要不要也吃一碗?」侍女问。
高阳没应,转身进了苏记。
铺里只坐了四个人。
苏世正从锅里捞面,夥计在旁边切葱。灶台前没人催,案板上也没堆着碗。
高阳坐下,把十文钱放到桌上。
「今日三碗。」
苏世看她一眼:「你吃得下?」
「昨日不是说有肉吗?」
「今日没有。」
「为何没有?」
「肉被人买走了。」
「谁买的?」
「对面。」
高阳回头看了眼长桌:「他们把肉全买了?」
「他们自己带来的。」
「你不会去买?」
「买不到。」
「长安城又不是只有一块肉。」
苏世把面团切开:「他们把肉铺的羊肉都订了,猪肉价格也抬了。今日买一斤,明日得花两斤的钱。我卖五文钱,买不起。」
高阳拍了拍桌面:「那便不卖五文。」
「师父说过,价钱定下便不能乱改。」
「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不能跟人比谁钱多。」
高阳抬头:「对面都踩到你门口了,你还不管?」
「客人要吃肉,便去吃肉。我要是拦着,不讲理。」
「他们免费。」
「免费也不违法。」
「他们摆在你铺子门口。」
「巷子是他们买的?」
高阳没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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