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内,苏世的名头已经彻底传开了。
得胜楼的陆老蔫逢人便讲那笼黑面荠菜包子,说得神乎其神。食客们四处打听,给苏世安了个「小厨神」的名号。
几个盐商挥舞着金票,堵在破庙门口,非要请苏世去府上做私厨。
苏世连看都没看那些金票,背着玄铁菜刀,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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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码头。
江风吹过,带来潮湿的水汽。苏世站定,望向北方。
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刀柄上浸透油污的麻绳。
这几天发生的事,换做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一笼粗面素包子,折服了江南名厨。
但他很清醒。
这算什么?不过是借了苏先生教的一点腕力,瞎猫碰上死耗子。苏先生那种随心所欲丶点化万物的境界,他差得十万八千里。
江南繁华,富甲天下。这里有数不清的珍馐美味,有花不完的金银财宝。
留下来,他能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苏世转身,走向马市。
掏出怀里仅剩的几块碎银,买了一匹毛发杂乱的瘦马。把装着黑面粉的破布袋搭在马背上,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踏上向北的官道。
目标,长安!
太极宫,御膳房。
他要在天下厨子最看重的地方,用这把玄铁菜刀,向全天下人证明,苏先生的厨道,才是天下第一!
......
......
夜风更冷了。
润州客栈对面的屋顶上,几道黑影趴在瓦片上,一动不动。
这是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老兵。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潜伏,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现在,防线崩溃了!
那股霸道至极的蟹黄灌汤包香味,顺着夜风,一点点往鼻子里钻。
这香味不讲道理!
陈年香醋的酸,姜丝的辣,老母鸡汤的醇,还有大闸蟹那横冲直撞的鲜。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化成带钩子的手,在胃里疯狂翻搅。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出响亮的声音。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胡饼,咬了一口。
没味!
平时吃着顶饿的胡饼,现在嚼在嘴里全是木渣子味。
旁边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老兵更惨,饿得眼冒金星,顺手揪了一把屋顶旁伸过来的柳树叶子,塞进嘴里死命嚼。
苦涩的树汁在口腔里蔓延,好歹把那股馋劲压下去一点。
「这日子没法过了。」
刀疤老兵压低嗓音抱怨,「突厥人的弯刀砍在身上,老子哼都没哼过。这客栈里到底在煮什么妖物?这是要老子的命啊。」
独臂老兵吐出嘴里的树叶渣,苦着脸回话:「听说是包子。你见过谁家包子能香出二里地的?那味道,魂都给勾走了。」
两人正小声嘀咕,旁边趴着的秦琼翻了个身。
堂堂大唐翼国公,统领千军万马的绝世猛将,脸色比生了场大病还难看。
他原本就有旧疾,气血两亏,平时胃口极差。长安城里那些山珍海味端到面前,他连筷子都不想动。
可是今晚,这股从客栈后厨飘出来的异香,把秦琼沉寂多年的食欲全炸了出来。
肚子里咕噜噜的雷鸣声,一声接一声。
秦琼捂着肚子,老脸涨得通红。
他堂堂国公,奉旨暗中保护太子和魏王。这差事本来就不露脸,现在要是为了口吃的跑下去敲门,传回长安,那帮老御史能把他的脊梁骨戳断。
忍住。
秦琼闭上眼,默念兵法。
风向变了。
一股更浓郁的蟹黄油香味扑面而来,直冲脑门!
秦琼睁开眼,眼珠子熬出了红血丝。
兵法不管用。
去他娘的御史!老子为大唐流过血,吃个包子怎么了!
秦琼一骨碌爬起来。
脱下外面那层碍眼的玄甲,露出里面半旧的粗布便服。把横刀往腰带里一塞,顺着屋檐轻手轻脚滑了下去。
两个老兵看傻了眼。
「国公爷这是……去探敌情?」
「探个屁,去讨吃的了!国公爷不地道,吃独食!」
......
客栈后门。
秦琼站在台阶下,举起手,犹豫了半天。
敲门?怎么说?
说我是秦琼,饿了,来讨俩包子?
太丢人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甚至能听到里面吸溜汤汁的声音。
秦琼咬咬牙,曲起手指,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后厨里的笑声停了。
「谁啊?」李泰的声音传出来,透着不耐烦。
门闩拉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李泰顶着满脸黑灰,探出半个脑袋。
门外站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穿着粗布衣裳,脸色尴尬,眼神乱飘。
两人对视。
李泰愣了半息。
他认得秦琼。
这位翼国公在朝堂上威风八面,怎么大半夜跑到润州客栈的后门来了?还穿成这副模样。
秦琼也认出了李泰。
魏王殿下。
这满脸炭灰丶手里还抓着个空盘子的造型,实在有辱斯文。
场面极其尴尬。
秦琼轻咳两声,挺直腰板,端起长辈的架子。
「那什么……」
秦琼嗓音发乾,「老夫……咳,巡查地方治安。路过此地,闻到院内有异香扑鼻。老夫怕有歹人投毒,特来查验一番。」
这个藉口找得烂透了。
查毒物?大半夜不带兵卒,一个人跑来查毒物?还吞口水?
李泰眼角直抽抽,拼命憋着笑。
他也是吃货,太理解这种被香味折磨得抓心挠肝的感觉了。
翼国公这是馋疯了啊。
「查验毒物?」李泰故意拉长语调,「老将军真是尽职尽责。不过这毒物凶猛,刚才本王试了一口,烫得舌头都麻了。」
秦琼老脸一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厨里。
苏牧站在案板前,听着门外的动静,摇了摇头。
大唐这帮名臣武将,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没去拆穿秦琼的窘迫。
对付这种傲骨铮铮的老将,得给足台阶。
苏牧转身,拿过两个大号的竹笼屉。
里面装的,是刚出锅的第二批灌汤包。
足足三十个。
他端着笼屉,走到后门。
越过李泰,把笼屉直接递到秦琼面前。
热气升腾,蟹黄的香味直扑秦琼面门。
「老将军辛苦。」
苏牧语气平和,没有半点调侃,「这包子里加了太湖的大闸蟹,性寒。夜里风大,老将军带回去给兄弟们分一分,驱驱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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