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咬断面筋时,范老爷忽然想起自家厨房每日倒掉的面汤。
那些水里也有面粉。
下人嫌浑,倒了便是。
苏世把剩下的面筋分给几个家丁。
家丁们先看范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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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爷点了下头。
几人接过吃了。方才挨过树枝的家丁咬得更快,吃完还舔了下指头,随即抬头看苏世,没好意思开口。
苏世把木盆放到泉槽旁。
「这水拿来泡茶,喝的是范老爷一人的茶香。拿来做饭,能让几个人填肚子。
水不是谁家的,面也不是谁家的。拿着好东西只供自己享用,东西没变贵,人的心眼倒变小了。」
范老爷捏着那块面筋,半天没动。
「你这是在教训老夫?」
「我在说水。」
「老夫花钱修了泉槽,派人清理泉眼,守了五年。」
「修槽可以收钱,清泉可以收钱。可你不能说泉水天生姓范。」
「商州没人敢这样同老夫讲。」
「那是他们还想在商州过日子。」
家丁们低下头。
这话太直,范老爷却没有发怒。
他重新看向苏世手中的树枝。
刚才那几下,苏世留了手。若是冲着骨头去,家丁已经躺下。对方有这样的本事,仍愿意坐下来揉面丶煮面,说明不是来寻仇的。
范老爷又咬了一块面筋。
「你师父教你的?」
「师父教我,做厨子先学会低头。」
「你刚才可没低头。」
「我揉面时低了。」
范老爷看了一眼泉槽。
茶叶渣已经被清走,泉水流得顺畅,水面升得更快。若继续堵着,范家每日取的那点水,反倒要少不少。
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个厨子不是来抢水,是嫌他们糟蹋水。
「取多少?」
「一坛。」
「取两坛。」
苏世抬眼。
「第二坛送你师父。」范老爷将面筋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今日是老夫失礼。泉水你随便取,以后若再来,范家不收钱。」
「那不行。」
范老爷怔住:「又怎么了?」
「我每次来都白取,泉槽谁修?」
「范家修。」
「那我给工钱。」
「你……」
苏世从怀里摸出三百文,放到茶桌上。
「刚才说一百文,是买水。剩下两百文,算清泉槽。」
范老爷看着桌上的钱,又看向那盆洗面水。
三百文不多,范家也不缺。可这钱收下,便承认泉水不是私产,至少今日这件事不能再按范家的规矩算。
范老爷伸手拿起钱,递给身后的管家。
「收下。」
管家应了一声。
苏世取出陶坛,灌满泉水,用油纸封口,再拿麻绳扎紧。范老爷站在旁边,盯着他的手法。
「为何不用皮囊?」
「皮味会进水。」
「你连这个都讲究?」
「师父讲究。」
又是师父。
范老爷问:「你师父酿出的酒,很贵?」
「陛下要喝。」
「哪位陛下?」
苏世把第二坛封好,顺口道:「大唐皇帝。」
管家手里的铜钱掉了一枚。
范老爷盯着苏世背后的菜刀,重新审视这身火头军旧衣。
一个替皇帝找水的厨子。
一个随手打退家丁,却只收三百文的厨子。
还有一个不肯报姓名的师父。
范老爷将那枚铜钱捡起来,递回管家,随后拱手。
「敢问先生尊姓?」
「苏世。」
「苏先生,若皇帝问起冰心泉……」
「就说商州有水,范家没拦。」
范老爷低头看着空了半盆的泉槽,忽然问:「你师父叫什么?」
苏世收好陶坛,背起行囊。
「回长安,你自己问他。」
「他在长安?」
「嗯。」
「做什么?」
「劈柴,做饭,嫌路远。」
苏世牵过马,走出几步,又停下。
范老爷还站在泉边,手里捏着那块面筋。
「范老爷。」
「苏先生还有事?」
「洗面剩下的水别倒。」
范老爷看了看乳白色的面浆。
「还能做什么?」
「沉淀后做浆糊,也能煮粥。别嫌它浑,饿肚子时,浑水也比空碗强。」
说完,苏世翻身上马。
古刹门口,一个扫地老僧从头到尾没说话。直到苏世走远,才提着木桶来到泉边。
「范施主,明日还封泉吗?」
范老爷望着水槽里重新涌出的泉水,摇了摇头。
「不开了。」
「为何?」
「留一条槽,给过路人取水。」
......
......
李丽质提着裙摆走到石桌旁,将箱中纸册取出,放在苏牧面前。
「先生要看哪一部分?」
「先不用看。」
苏牧拿起炭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圆肚子的铜罐。
李世民坐在旁边,杯里的三勒浆已经被王德全收走。他盯着纸面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出这东西和酒有什么关系。
「这是酒坛?」
「不是。」
「鼎?」
「也不是。」
「那你画个肚子做什么?」
「装酒。」
李世民伸手指着那根从罐子顶上伸出去的弯管:「这根呢?」
「让水汽走。」
「水汽从酒里出来?」
「酒里有水,水里有酒。」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
房青君端着茶盏过来,放到苏牧手边。「你说清楚些,陛下已经绕进去一回了。」
「我说得很清楚。」
「是你清楚。」
苏牧蘸了蘸墨,在纸上又添了一个大盆。
「酒烧热以后,会出来酒汽。酒汽进这根管子,管子外面用冷水降温,酒汽变成酒液,流进下面的瓶子。」
李世民看着那张图。
「把酒烧一遍,便能变成酒?」
「酒还是酒。只是把里头的水分和杂味分开。」
「杂味也能分开?」
「能。」
李世民坐直了。
宫中酒坊酿酒多年,蒸粮丶入曲丶封坛丶开窖,规矩一项不少。可酒入口始终有酸涩,有时还会辣喉。
尚食局说那是陈酿滋味,苏牧却说是杂味。
如今苏牧要把酒烧开,再把酒汽接出来。
这已经不是改一张酒方。
这是要动酒的根。
「你准备把什么分出去?」李世民问。
「头酒不要,中间的留下,后面的另放。」
「头酒为何不要?」
「酒精浓,杂醇也多。喝了头疼。」
李世民想起自己喝三勒浆后的情形,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后面的呢?」
「酒味淡,水味重。可以拿去泡脚。」
李世民把刚端起来的茶盏放下。
「朕的酒,烧完拿来泡脚?」
「后酒不是你的酒。」
「朕若非要喝呢?」
「那你多喝两杯。」
李世民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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