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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宗室末裔 第二十七章 龙尾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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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曲剑殇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7-15 11:29:33 来源:源1

郑畋眯起眼睛,将窗外景色仔细端详了一番,又低下头,在心中默默计算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在案上摊开的那幅舆图上点了点,指尖落在一处标注着「龙尾陂」三字的地方。

「传令。」

他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稳稳的,

「大军在此安营扎寨。」

车旁侍立的传令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策马朝前驰去。

不多时,号令便层层传递下去,原本逶迤前行的队伍渐渐停了下来。

各营的将校开始指挥士卒择地扎营,官道两旁登时热闹起来。

郑畋又唤来一个亲兵,吩咐道:

「去请诸帅并诸道各位兵马使,到中军大帐议事。」

那亲兵领命而去。郑畋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李岑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静之,今日的议事,你不必参加。」

李岑寂微微一怔。

郑畋抬手指向窗外,道:

「你瞧见前面那片坡地了么?那里便是龙尾陂。趁如今天色还早,你带几个亲兵,亲自去走一遭。不必急着回来,仔仔细细地看,把每一道沟坎丶每一片林子丶每一处高坡低洼,都印在脑子里。回来之后再告诉老夫,若你是大军主帅,这伏击该怎么打。老夫要看看,你这些日子学的,究竟能用上几分。」

李岑寂听罢,心中也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来。

他当即抱拳道:

「弟子领命!」

他回了本阵,却没有急着点兵,而是先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大步走进刚立好的中军帐。

帐里陈安正伏在案上,对着一份粮草清单拧着眉头核算。

如今新军中没有设司马丶主簿,核算粮草之事本应该李岑寂这主将负责,但他这不是日日都在郑公身边听课吗?

于是便名正言顺偷懒,当了个甩手掌柜。

只是苦了陈安啊,这不,才刚扎下营帐,他便忙不迭地伏案处理起了军务。

见李岑寂掀帘进来,他起身抱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岑寂摆手止住了。

「将周平丶徐泰丶吴康丶赵顺丶张延嗣都叫来。」

李岑寂解下腰间横刀搁在案上,又补了一句,

「李昌符也一并叫来。」

陈安微微一怔,却不多问,转身便出了帐。

不多时,周平与陈安当先掀帘进来,紧接着是吴康丶赵顺丶张延嗣,最后才是李昌符。

李昌符一身札甲,面上带着几分疑惑。

他自投到李岑寂麾下以来,平日里议事多是各都头与两位指挥使参与,他安安分分做了两个多月的旅帅,还是头一回被唤到中军帐来。

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往哪儿站。

李岑寂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寻个位置。

众人到齐,李岑寂开门见山,将郑畋选定龙尾陂设伏的事简单说了,又道:

「我奉郑公之命,要去龙尾陂实地勘察一番。此番设伏,干系重大,两位指挥使丶四位都头,随我一同去,都睁大眼睛仔细瞧瞧,心里也好有个底。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说不定便能瞧出些门道来。」

此言一出,徐泰头一个按捺不住,搓着手道:

「都校,那还等什么?走罢!」

李岑寂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李昌符身上,道:

「昌符,我留你在营中,是有一桩要紧事交给你。大军方才停下,营盘初立,诸事繁杂。掘壕丶立栅丶布哨丶分派营房,桩桩件件都不能出纰漏。你带本部那一旅,替我好生盯着,约束部伍,不许喧哗,更不许与友军生出事端。」

李昌符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失落。

他抱拳应了声「是」,声音却有些闷闷的。

他自然知道安营扎寨是行军打仗的根基,可眼看着旁人都能去龙尾陂实地勘察丶参与谋划,自己却要留在营中盯着这些琐事,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他那一瞬间的失落,却没有逃过陈安的眼睛。

这位左厢指挥使抚了抚胡须,忽然开口道:

「都校,末将倒有个计较。」

李岑寂看向他。

陈安不紧不慢地道:

「李旅帅此前在镇兵中当过校尉,手底下也曾管过数百号弟兄,安营扎寨这点子事,于他不过是小菜一碟。倒是末将年纪大了,这两日行军下来,老骨头有些吃不住劲,爬坡上坎的事,怕是有些勉强。不如让李旅帅随都校去龙尾陂,末将留下坐镇?」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昌符,心中便有了数。

陈安这是看出李昌符想去,又觉得不好开口,便主动将自己留下来,换李昌符去。

李岑寂便顺水推舟,道:

「既如此,便这般定了。陈指挥使留下坐镇,昌符随我去。」

李昌符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他先朝陈安抱拳道:

「多谢指挥使。」

陈安笑着摆了摆手。

当下一行人便出了营帐,各自翻身上马。

李岑寂又带了几个亲兵,拢共不过十余人,轻骑简从,出了营门,朝龙尾陂方向驰去。

马蹄翻飞,不多时便到了那一片丘陵地带。

李岑寂放缓了马速,举目四望。

龙尾陂在官道以东三里处,并不甚远。

一行人出了大营,顺着官道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望见了前头那片起伏的丘陵。

打马上了一道缓坡,龙尾陂的全貌便渐渐展开在眼前。

这陂字,在《说文解字》中释为「阪也」,又载「一曰池也」。

阪者,坡也。

换句话说,这陂字本就有两重意思:

一重是坡地,一重是水泽。

瞧龙尾陂这地势,倒真是两个字都占全了。

这道土坡,自北面的岐山余脉蜿蜒而下,如一条卧龙的尾巴,弯弯绕绕地甩出去,在官道旁戛然而止。

陂脊山冈宽处有百十丈,能容得百十人并行。

冈身并无高大林木,而是生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低矮的灌木,春寒未退,草木尚未返青,一眼望去尽是枯黄之色。

若是于此冈摆阵,踩进枯草与灌木中,应当能容下两三千兵卒。

土岗两侧,各有一道浅沟。

沟中溪水浅浅地淌着,水声淙淙,在斜阳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沟沿上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株野柳,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拂动。

再往两侧,便是起伏不定的缓坡与杨树林了。

杨树上春意盎然,枝桠虬结,新芽嫩叶在暮色中投下曲曲折折的影子。

林间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去冬的腐烂枯叶,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岑寂勒马立在岗脊最高处,手搭凉棚,将这周遭地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徐泰策马立在他身侧,也学着模样四处张望了一回,嘴里嘟囔道:

「这地方比石鼻寨差远了。」

李岑寂没理他,朝更远处眺望。

最北边,龙尾陂深入一片低矮的丘陵之中,陂身逐渐抬升,最终隐没在丘陵深处。

最南边,土岗骤然收窄,如一条尖细的尾巴,末端是一处不大的池塘,池水碧绿,倒映着头顶的天光。

而在东西方向上,官道蜿蜒着从西面穿过来,绕过池塘南岸后,沿着龙尾陂东侧往北延伸,一路伴随着土岗同行,直至最北端才拐个弯,消失在视野尽头。

「去那边看看。」

李岑寂顺着土岗的斜坡缓缓下到沟底,又越过浅沟,进了西侧的杨树林。

林间光线昏暗,枯叶没过了马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气息。

他回头望了一眼。从林子里往东看,龙尾陂的土岗便如一道矮墙,横亘在眼前。

岗脊上的人若是不站起来,林子里便只能看见一线枯黄的草尖。

李岑寂心中有数了。

他拨转马头,又往东侧去了。

如此来来回回看了小半个时辰,将东西两侧的林子丶沟坎丶缓坡一一踏遍,直到夕阳西斜,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他才勒马重新上了龙尾陂的岗脊。

此时他带来的几个都头和指挥使都各自散开,有的蹲在沟沿上看水,有的钻进林子里数树的间距,有的趴在土坡上试射箭的射程。

徐泰是头一个不耐烦的。

他摘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蹲在岗脊上,百无聊赖地拿刀鞘戳地上的蚂蚁窝。

见李岑寂回来,众人也都纷纷聚拢过来。李岑寂扫了他们一眼,开口道:

「都看过了,说说看,这仗该怎么打?」

众人面面相觑。

徐泰将嘴里草茎一吐,站起身来,快人快语道:

「都校,末将觉得,郑公只怕是病还没好利索,脑子里还有些糊涂,不然怎么会放着石鼻寨那般险要去处不用,偏挑了这龙尾陂?」

他拿刀鞘往四周划拉了一圈,道:

「都校您瞧瞧,这地方哪里险了?土坡平缓,沟水又浅,林子也藏不住多少人。论地势险要,远远不如石鼻寨:那里两面石崖,中间窄道,那才叫插翅难飞。郑公先前当着满堂节帅的面说要在石鼻寨设伏,如今却换成了这儿……」

他说到兴头上,竟又补了一句:「末将瞧着,郑公莫不是中风之后还未好利索?怎地将设伏之地从石鼻寨改到这------」

话未说完,李岑寂的目光便如刀子一般扫了过来。

「徐泰。」

只这一声,平平淡淡,却叫徐泰那张方脸上的表情登时僵住了。

李岑寂平日里待麾下亲近,操练时骂几句踢两脚都是常事,可一旦他露出这种神色,那便是真怒了。

徐泰跟了李岑寂这么久,头一回见都校这般看他。

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后面的话便如被掐住喉咙一般,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从前在禁军里便是这张嘴,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如今你是都头,手底下管着五百号弟兄,这张嘴若是还这般没遮没拦,迟早要惹出祸事来。郑公也是你能议论的?你长了几个脑袋?况且,郑公对我恩重如山,收我为徒丶倾囊相授,你当着我这个做弟子的面妄议他,是觉得我平日里待你太好了?」

徐泰被他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低下了头,讪讪道:

「末将丶末将这张破嘴——」

「行了。」

李岑寂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许,

「今日这番话,我当没听见。可若是再有下回,便是旁人传出去半句,我也保不住你。」

徐泰连忙点头如捣蒜,再不敢多言。

李岑寂见他老实了,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

「石鼻寨确比此处险要,这是实话。可设伏之地,郑公从一开始就没选择石鼻寨。」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

「石鼻寨距凤翔不过一日路程,若是在彼处设伏,一旦出了差池,被贼军击穿阵线,败军裹挟溃兵,顺势便能冲到凤翔城下。届时城中兵力空虚,郑公犹在军中,你拿什么去守?再者,石鼻寨地势险要,连你徐泰都知道那地方容易设伏,你以为叛军都是瞎子傻子不成?你都能想到的事,尚让丶王璠那些宿将想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设伏之道,不是越险越好。太险的地方,敌军必然警觉,伏击便成了明仗;太险的地方,若是设伏失败,反倒绝了自己的退路。龙尾陂看着不起眼,却是敌军必经之路,地形恰好在对方放松警惕的范围之内,坡顶可藏弓弩手,芦苇荡可伏步营。郑公择此地,是算准了敌将的心思,而非只凭地形险要。这等眼光,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臧否的?」

这一番话,驳得徐泰哑口无言,只是惭愧地低下头去。

周平丶吴康等人也是面露思索之色。

他们方才心中未尝没有与徐泰一般的疑虑,只是碍于尊卑不曾说出口罢了。

此刻听李岑寂这般剖析,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设伏之地的选择,竟有这般深意。

李岑寂摆了摆手,道:

「先别忙着想其他。地形看过了,这伏击到底该怎么打,你们各自说说看。」

众人这才收了心思,认真瞧起眼前地势。

沉默了有十几个呼吸,李昌符率先开口。

他方才心里就憋着一股子想要出头的劲,此刻得了机会,便大步走到最前头,抬手指向东面,道:

「都校,末将以为,这等两边有林子丶中间有陂岭的地势,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种打法。先派探马四出,将叛军的探马尽数剪除,戳瞎他的双目。再将兵马分成两拨,一拨埋伏在陂西的杨树林里,一拨藏在陂东的土沟后头。等叛军从官道上经过,两拨人马骤然杀出,截其头丶断其尾,将其分割成数段,然后逐段绞杀。」

他说得条理分明,显是方才勘察时便已细细思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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