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鱼 第14章

陈濡如本着治学的态度，翻阅了很多同性作品和爱情小说。一方面，他对于爱感到陌生，初高中同学谈的恋爱，他总是比所有人后知后觉，他们在楼梯拐角拥在一起接吻，他还以为他们正因为考差了难过而拥抱。父母亲的情感也非亲热浓烈的类型，仿佛夫妻不代表爱和承诺，而仅仅是家庭的两只屋梁，他对小说中那些仅仅一面便万劫不复的夫人和男爵、出嫁的新娘身上花香般的甜蜜和泪水、年轻男女面色苍白双手紧握的私会、肢体的摩擦与求索、嘴唇里的琼浆感到好奇，在青春的柔风之中，他第一次有了寂寞的感觉；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恶心，无法想象自己或周荐是其中任何一个角色，这样的想法甫一冒头，就带给他振动和不安。他越想从当中找到一个自己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就越感到迷惑，那些人，和他一样迷茫的人，似乎全身心投入到唯一的出口，除了爱就没什么可以挽救他们的生命似的，但沐浴爱河，他们的神情依然透露出不解。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第10章

周荐的家，他照去。因为无事一身轻，他比以往去的还要勤。周荐有空时，会为陈濡如弹一小段钢琴。他的钢琴顶盖上堆满了琴谱，大都是不知从哪里收集来的手稿，甚至可以见到再三修改的痕迹。多数时间，陈濡如会坐在书房那把舒服的扶手椅上读书，主要是读周荐的批注，尝试拼凑出他的性格和想法，要是不这样做，陈濡如会昏迷过去。你问他某本书讲述了什么故事，他会把周荐的批注的内容复述出来，等你自己去看这本书，往往会大吃一惊，怎么和他说的不太一样呢？

周荐没有觉得格斯那件事给两人的相处带来什么不同。一个早秋的傍晚，他给自己倒了点酒，给陈濡如煮了一杯牛奶，两人坐下来。陈濡如膝上摊开一本佛经，读到不懂的地方就问他——自然是从他的书房中取的，他早时的小说中宗教意味颇为突出——其中有一句他早先在注解的小故事里读到?佛曰：爱若执炬，万火引之，其火如故?，这不是个很直观的比喻，他思考了很久都不明白，周荐想了想，说：“就像对于一个学识足够渊博的人而言，新知是微不足道的吧。”陈濡如似通非通，周荐答了几句其他的，信口说起他一个是礼佛的大学室友的事。室友本身研究神学，在台湾、南非的大学都游学过，偶尔会给他们分享自己学藏文的进度和他的韩国老师翻译的经文内容，耳濡目染之下，周荐也学习了不少，不过都是从文学的视角理解这些内容。周心病重时，他常去寺庙做义工，听僧人拜忏，什么空花色香，什么梦，什么轮回，一知半解，似有所悟，甚至起了信教的念头。

“后来，我们宿舍几个人一起去西藏旅行。我对寺庙形制和西藏风物的大部分见闻，都源自那次旅行。我们吃僧人分给大家的供果，看年轻的红衣喇嘛辩经，不过没怎么听懂；还看了一场祈福仪式，僧人头戴异兽的面具，边跳舞边念诵。一位师父分给我一枚念珠，可是我搬家时，不知道它掉在哪个角落了。”

“那，雪山深处真的有秘迹吗？有着身怀奇术的喇嘛吗？就像你的小说里写的那样？”

“当然都是我编的。”

“好吧。”陈濡如又翻过去几页，心里还保有对那句话的困惑，觉得周荐的解释乍一听很对，又好像有什么地方埋了个天大的谎话，只要一被戳破，整个解释就会变成残垣断壁；他不断想象擦亮一根火柴的画面，这画面究竟藏在记忆的哪个角落，来源于谁，已经不可追溯了，他只是莫名地相信，划火柴那一瞬亮起的火苗与经文里火炬般的爱之间潜藏着某种共通性，可以给人启发。他心念飘忽，又联想到先前琢磨已久的爱的难题——不可捉摸的因缘、想不明白的情感与近在咫尺的周荐——说话一搭没一搭的。他认为先要厘清情感上的混乱，才能再次投入现实中的交流，宁可大伤脑筋，也不要迷迷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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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濡如走时，周荐如往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