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机器的呼吸(第1/2页)
一
一八二七年四月,柏林城外。
弗里德里希站在一片荒地上,望着眼前正在建设中的厂房。砖墙已经砌到一人高,脚手架密密麻麻地搭着,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爬来爬去。锯木声、敲打声、号子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耳朵疼。
“瓦尔德克先生,这边请。”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他叫奥古斯特·博尔西希,这家工厂的主人,普鲁士最早一批造蒸汽机的人。
弗里德里希跟着他穿过工地,来到一间已经建好的厂房里。厂房里摆着几台奇形怪状的机器,铁制的,又大又笨重,上面布满了铆钉和管道。
“这就是蒸汽机?”弗里德里希问。
“对。这台是从英国买的样机,我们自己拆开研究过,现在正在造我们自己的。”博尔西希拍了拍那台机器,像拍一个老朋友,“英国人比我们早起步二十年,但我们会追上的。”
弗里德里希围着那台机器走了一圈。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结构,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东西——这个烧着煤、喷着蒸汽、能自己动的铁家伙——会改变一切。
“它有多大劲?”
“能顶二十匹马,一直干,不睡觉,不吃饭,只要给煤就行。”博尔西希的眼睛亮亮的,“等我们的铁路修起来,用它拉火车,一天能跑几百里。比马车快三倍。”
铁路。弗里德里希听过这个词。英国人已经在修了,从利物浦到曼彻斯特,听说今年就能通车。普鲁士呢?还在争论。
“您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
博尔西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我想申请加入关税同盟。”
弗里德里希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那是一份申请书,措辞很正式,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急切。
“我的机器要卖到整个德意志。萨克森的煤矿,西里西亚的纺织厂,莱茵兰的炼铁厂,都需要蒸汽机。但如果每过一个关卡都要交一次税,我的机器就比英国的贵,卖不出去。”
他看着弗里德里希。
“您做关税同盟这些年,我知道您是个能办事的人。这件事,您能帮忙吗?”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会尽力。”
二
回城的路上,弗里德里希一直在想博尔西希说的那些话。
铁路。蒸汽机。一天跑几百里。
他想起父亲那一辈人,打仗靠骑马,通信靠驿站,从柏林到柯尼斯堡要走半个月。如果有一天,火车能把这段路缩短到两天,那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货物能一天跑几百里,那些关卡还有意义吗?那些靠收过境税发财的小邦国,还能拦得住谁?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韦伯送的那块,已经跟了他三年了。表针指向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照进马车里。
也许,他们等的那个“那一天”,不只是政治上的统一,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更实在的东西。跑得更快、走得更远、把所有人都连在一起的东西。
三
五月,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从巴黎寄来的信。
信是所罗门写的,字迹比平时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
“弗里茨:
书店快撑不下去了。审查越来越严,书卖不出去,房租在涨,债主天天上门。我可能得关门。
但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你那本书,费希特的那本,有人读完了,写了封信给我。是个年轻人,大学刚毕业,说那本书改变了他。他问我,写书的人还活着吗?能不能见一面?
我回信说,写书的人死了,但把书传下来的人还活着。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他的。
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读那本书,我就觉得值。
保重。
所罗门”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春天的阳光照在施普雷河上,几艘货船正慢慢驶过,船上装着煤和木材。码头上工人们喊着号子,卸货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想起费希特临终前握着的手,说“那本书,你想办法,让该读到的人读到它”。
现在,有人在读了。有人被改变了。有人在找那个写书的人。
虽然写书的人已经不在了。
四
那年夏天,卡尔突然来找他。
自从那次说儿子死了之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弗里德里希偶尔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还在那家贸易公司做事,妻子又怀孕了,日子还算安稳。
但今天,卡尔站在门口,脸色比上次更差,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弗里茨。”
“进来。”
卡尔走进屋,坐下,沉默了很久。
“我妻子生了个女儿。”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是好事。”
卡尔苦笑了一下。
“也许吧。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我怕……我怕她也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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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弗里德里希,目光里有一种绝望的坦诚。
“你知道吗,我每天回家,看到她躺在床上,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摸她有没有呼吸。我夜里睡不着,一遍一遍地起来看她。我妻子说我疯了。”
弗里德里希沉默着。
“卡尔……”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我害怕。”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朋友。
过了很久,卡尔抬起头。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起我们在柯尼斯堡的那些日子。喝酒,争论,说那些大话。那时候我觉得什么都有可能。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卡尔,你还记得费希特说过的那句话吗?”
“什么话?”
“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
他看着卡尔。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你还活着。你女儿还活着。这就还有可能。”
卡尔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他终于说。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你。弗里茨。”
门关上了。
弗里德里希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五
那年秋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从慕尼黑寄来的信。
信是韦伯的儿子写的,字迹很工整,像练过字帖的:
“尊敬的瓦尔德克先生:
我父亲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
临终前,他让我给您写这封信。他说,一定要告诉您,他那三十年跑买卖的账本,您用得着。他还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官员,最会办事的人。
我现在接着跑他那些路线。慕尼黑、奥格斯堡、纽伦堡、莱比锡、柏林。每次路过柏林,我都会想起他说的话。
如果您需要什么,请随时吩咐。
您真诚的
小约翰·韦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韦伯第一次来时的样子——满脸疲惫,一肚子怨气。想起他后来每次来柏林,都提着一篮子酒和土特产。想起他最后那次来,老得走不动了,还笑着说“这次是最后一次”。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韦伯送的,银色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那个跑了一辈子买卖的南德商人,也走了。
六
那年冬天,弗里德里希做了一件事。
他把韦伯那个破破烂烂的账本,和他自己这些年整理的关税记录、商人申诉、邦国谈判材料,全都整理了一遍。他用几个月的时间,画了一张大表,上面标着每一个邦国、每一条商路、每一个关卡的位置,还有每一笔过境税的数目。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张表,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关卡,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连成一张网,把整个德意志分割成无数个小块。而他要做的,就是一点一点地把这张网撕开,让货物能自由地流,让人能自由地走。
也许要十年,也许要二十年。但他在做。
他把那张表挂在墙上,每天进门出门都能看到。
七
那年除夕夜,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小屋里。
霍夫曼太太去年也走了,那个给他端了十几年热汤的老太太,终于没能熬过那个冬天。现在这栋楼里住着新的房客,他不认识,也不想去认识。
他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十九年的本子。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有些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博尔西希的工厂在造蒸汽机。他说,等铁路修起来,一天能跑几百里。
所罗门来信说,书店快撑不下去了,但还有人读了费希特的书,被改变了。
韦伯走了。他儿子接着跑那些路线。
卡尔有了女儿,还在害怕。
一切都在变。变慢,但确实在变。
费希特的那本书,还在传。有人在读,有人在被改变。那团火还在,虽然小,但没灭。
洪堡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就灭不了。
我记得。
我记得父亲站在门廊前的样子。记得费希特站在讲台上的声音。记得洪堡握着我的手说‘留着,等那一天’。记得韦伯塞给我的那块表,还在我怀里,走得准准的。
也许那一天,真的会来。
也许我活着的时候看不到。但总会有人看到的。”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二八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