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的婚事定在了三月十八。
地点不在房府。
房玄龄本来安排好了一切。
六十六抬聘礼,八条街的红绸,请帖发了三百份,连迎亲的鼓乐班子都订了两拨。
苏牧看完安排,把单子搁回桌上。
「不去。」
房玄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叫不去?你娶的是我闺女。」
「我知道。但我不去房府迎亲。」
苏牧指了指城南的方向。
「陛下赐的那个宅子,空了快一年了吧。婚事搁那儿办。」
房玄龄的太阳穴突跳。
「那宅子你连门都没进过几回。」
「昨天进了。院子扫乾净了,灶台我也垒好了。」
苏牧站起来拍了拍手。
「您老别操心了,剩下的交给我。」
房玄龄站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终只憋出一句。
「你到底想怎么办?」
苏牧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
「摆席。」
「什么席?」
「流水席。」
......
三月十八。
天晴。
苏府大门从卯时就开了。
门前的坊街上,连绵的长桌从巷口一直摆到朱雀大街的拐角。
桌子是借的,碗碟是借的,条凳是从隔壁三条坊搬来的。
长安城的百姓天没亮就听见了动静。
最先到的是坊里的老头老太太,站在巷口探头往里瞅。
然后是卖早食的贩子收了摊子跑来看热闹,再然后是讯息灵通的市井闲汉,一传十十传百。
「苏先生成亲了!门口摆席,不收钱!」
这话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朱雀大街南段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苏牧系着围裙站在院里的露天灶台后面。
八口大锅一字排开。
两口炖汤,两口蒸馒头和包子,两口煎,两口炒。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油烟往天上飘。
「锅锅!兕子要帮忙!」
小兕子穿着一身红袄,胸前系了块碎花围兜,举着个木勺子在灶台边上蹦。
滚滚趴在灶台底下啃竹子,尾巴扫来扫去。
「你负责尝味。」
苏牧捞了个三丁包递给她。
小兕子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糊糊竖了个大拇指。
「好次!」
李承干从后厨端着两大盘水煎包出来,搁在长桌上。
转身又回去端。
他今天穿的是便服,袖子卷到手肘,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从辰时到现在,来回跑了不下四十趟。
李泰从他身边挤过去,左手端盘右手抓。
嘴里塞着半个肉圆,含糊不清地冲李承干说。
「大哥让让。」
李承干瞪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吃的?」
李泰把肉圆咽下去,理直气壮。
「先生说了,帮忙的可以随便吃。」
「他说的是尝味!尝!不是一盘一盘往肚子里塞!」
李泰已经端着新一盘红烧肉往外跑了,跑到门口还不忘夹了一块五花肉塞嘴里。
李承干懒得追了。
外面的长桌已经坐满了人。
百姓们挤在条凳上,有的端着碗站着吃,有的蹲在墙根底下。
第一波上桌的是羊肉泡馍。
汤是一早就开始熬的,羊骨炖了四个时辰,白得发亮。
饼是苏牧凌晨烙的,火候足,掰碎了泡进汤里吸得饱满。
一个卖布的商贩喝了一口汤,碗差点没端住。
「这,这味儿。」
旁边的老太太已经把碗底喝得一滴不剩了,抹着嘴嘟囔。
「跟天上的不一样。」
「什么天上的?」
「天上神仙吃的。」
第二波是三丁包和水煎包。
三丁包肉馅饱满,咬开了汁水淌到掌心里。
水煎包底部的冰花脆得嘎嘣响,油香混着肉香往鼻子里钻。
第三波是红烧肉。
切成麻将块大小,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酱色油亮。
颤巍巍的,筷子一夹就散。
这一道上桌的时候,整条街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捧着碗跑到灶台前面,仰着脸看苏牧。
「叔叔,还有吗?」
苏牧低头看了她一眼。
碗里汤喝得乾乾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有。」
他舀了一勺排骨倒进小丫头碗里。
「慢点吃,别烫着。」
小丫头笑得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捧着碗跑回去了。
苏牧直起腰,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房府的迎亲队伍到了。
没有六十六抬聘礼。
只有一顶红轿子,四个轿夫,两面锣鼓。
锣鼓敲起来的时候,整条街的百姓全站起来了。
轿帘掀开。
房青君从轿子里出来。
红嫁衣绣着金线,盖头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的手在身侧攥着,指尖微发颤。
苏牧摘了围裙。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喜服,腰间束着红腰带。
从早忙到现在,额头上还有汗,袖口沾着面粉。
他走过去,在房青君面前站住了。
百姓们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
「新郎官来了!」
「揭盖头!揭盖头!」
苏牧伸手。
手指碰到红盖头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
是想记住这一刻。
然后他挑起盖头。
房青君的脸露出来了。
眼眶红着,睫毛还带着水汽,但嘴角是弯的。
苏牧盯着她看了两息。
「哭什么。」
房青君瞪了他一眼。
「谁哭了。」
「眼圈红的。」
「风吹的。」
苏牧笑了。
他把手伸出来。
房青君看着那只手。
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茧,指缝里还残着葱姜的味道。
她把手放上去了。
苏牧握住,带着她往门里走。
百姓们让开了一条路。
欢呼声从巷口涌过来,一浪接一浪。
「苏先生百年好合。」
「新娘子真俊。」
「今天这顿席面,够我吹一辈子了!」
小兕子从人群里钻出来,举着木勺子跑到两人前面,奶声奶气地喊。
「锅锅!青君姐!兕子给你们开路!」
她迈着小短腿往前跑,滚滚在后面跟着滚。
苏牧握着房青君的手,穿过那些笑脸和叫好声,走进了苏府的大门。
门在身后合上了。
外头的热闹还在继续,隔着一道门传进来,远了,闷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鸟叫。
......
夜深了。
院里的灯笼亮了一串,红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地上。
新房里,红烛烧了大半截,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
苏牧坐在床沿上,松了松领口。
从早折腾到现在,后腰酸得要命。
八口锅轮着颠,快赶上打一架了。
房青君坐在他旁边,嫁衣还没换下来。
红色的裙摆铺了半张床,手搁在膝盖上,指尖绞着帕子。
苏牧侧头看她。
「紧张?」
房青君没说话,耳尖红得快滴血了。
苏牧伸手把她绞帕子的手按住了。
「帕子快被你撕烂了。」
房青君低着头,声音闷在嗓子里。
「你今天,围裙都没摘就来接我。」
「来不及。」
「袖子上还有面粉。」
「嗯。」
「所有人都看见了。」
苏牧想了想。
「那你嫌不嫌?」
房青君终于抬起头。
烛光在眼睛里晃着,亮得很。
「不嫌。」
她把帕子放到一边,转过身面对着苏牧。
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
指尖凉的。
「苏牧。」
「嗯。」
「我从前觉得,嫁人是一件很远的事。」
苏牧没动,让她的手搁在自己脸上。
「后来遇见你了。」
房青君的声音轻下去。
「就觉得,也不远。」
苏牧捏了捏她的手指。
冷的,还在抖。
「以后跟着我,没有宰相府那么舒坦。」
「我不要舒坦。」
「油烟味重。」
「我喜欢。」
「还得早起。」
房青君把手收回去,瞪了他一眼。
笑意藏在眼里,耳朵红透了。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苏牧看着她。
烛光底下,这姑娘的脸红得均匀,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嘴唇抿着,下巴微扬,又倔又软。
他伸手把烛台拨暗了一分。
「那不说了。」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窗外传来滚滚的哼唧声,紧跟着是小兕子迷糊糊的嘟囔。
「锅锅和青君姐姐睡了嘛,兕子也要睡了。」
苏牧嘴角动了一下。
房青君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肩膀抖了抖。
是在笑。
「别理她。」
苏牧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房青君闷地嗯了一声,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攥得很紧。
夜色沉下去了。
红烛又矮了一截,蜡泪淌了满桌。
长安城的喧闹散了个乾净,只剩更鼓远远地响。
苏牧闭着眼,手臂还搁在身侧那个人的腰上。
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叮!】
【恭喜宿主完成人生里程碑事件,成婚】
【特殊奖励已解锁,请宿主次日查收】
苏牧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
明天再说吧。
今晚只想当个新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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